蓝玉粗犷的笑声响起。
“殿下，您这是病中多虑，梦魇著了。”蓝玉咧开大嘴，蒲扇般的手掌拍著胸前玄色铁甲，拍得“哐哐”作响：
“臣是个粗人，在军中确实飞扬跋扈了些。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臣对殿下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造反？臣就算脑子被驴踢了，也绝对干不出那种诛九族的蠢事！”
蓝玉语气极为笃定。
只要自己不造反，哪怕是奉天殿里那位脾气暴如烈火的老皇爷，又能拿什么借口活剥一个大明国公的皮？
朱标靠在榻上，眼皮微微抬起。
“舅父。”朱标声音极低，却是带着一丝颤抖：“只要孤活着，你自然是国之柱石，没人动得了你。可若是孤死了呢？”
蓝玉脸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直接劈开了他天灵盖。
他打了一辈子仗，能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靠的就是对危险极其恐怖的直觉。
殿下若是薨了，大明的储君会是谁？
皇室没有兄终弟及的规矩。
老二老三统兵在外边塞，储君必须在皇孙中挑选。
常氏留下的正统血脉里，皇长孙朱雄英早夭，老三朱允熥性子怯懦，遇到事连句整话都哆嗦不清楚。
可反观吕氏生下的朱允炆，知书达理，长袖善舞，那声声“皇爷爷”喊得深得陛下欢心！
如果殿下不在了，陛下大概率要立朱允炆为太孙！
蓝玉的呼吸猛地沉重起来。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手握几十万重兵、在军中一呼百应、且死保常家血脉的大明凉国公！
要是朱允炆坐上那把龙椅，吕氏那个笑里藏刀的婆娘能容得下自己？
皇上为了稳固孙子的江山，为了给朱允炆拔除登基路上的倒刺，他老人家会留下一个连新君都绝对压不住的骄兵悍将吗？
根本不需要他蓝玉真去造反。
只要皇权需要你死，锦衣卫明天半夜就能从你凉国公府的夜壶里搜出龙袍！
剥皮充草！满门抄斩！
冷汗，顺着蓝玉的鬓角淌出，将头盔下粗硬的发丝浸得透湿。
他太了解奉天殿里那位主子了。
那是从元末的修罗场里蹚出来的绝世狠人，为了大明朱家的江山万年，屠光淮西这帮老兄弟算个屁，连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砰！”
蓝玉昂起头，眼底爬满血丝，那是极度恐惧与疯狂求生欲交织出的野兽凶光。
“殿下绝不能死！阎王爷来了也得给老子滚回去！”蓝玉声音嘶哑：“殿下若是出半点岔子，臣这满门老小，连带大明一半的开国老卒，全得他娘的下油锅！”
蓝玉彻底懂了。
这根本不是他娘的什么梦魇，这是冰冷刺骨的死局推演！
殿下的命，就是整个淮西勋贵悬在脖子上的免死铁券！
朱标看着跪在床前的这头大明虓虎，胸口微微起伏，缓缓阖上双眼。
“东宫的门，关死。”朱标重新靠回隐囊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孤要歇息。从此刻起，孤身边所有的药膳水食，你看着办。”
“臣领旨！”
蓝玉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他豁然起身，一把攥紧刀柄，大步流星撞开殿门。
这一次，他不仅是在替大明护储君，他是在护自己的九族，护整个淮西集团的项上人头！
哪怕今天皇爷亲自端碗水来，他蓝小二都得先倒一海碗替殿下试了毒再说！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
东宫后罩房，吕氏居所。
吕氏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捧著一杯滚烫的参茶。
不对劲。太子今日太反常了。
那冰冷打量的眼神，根本不像往日那个对她宽厚相待的夫君。
“母妃。”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朱允炆穿着一袭月白色直裰，手里端著一个紫檀小托盘，盘里放著一盅炖得晶莹剔透、飘着热气的燕窝粥。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宇清秀温良，一举一动挑不出半点宗室规矩的错漏。
吕氏猛地回神，立刻捏紧了手里的丝帕掩去眼底的惊疑。
看着这个令她无比骄傲的儿子，她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
“允炆，你父王病重，你这是要去侍疾？”
“父王连日未曾进食，儿臣心急如焚。方才儿臣亲自在小厨房熬了这盅燕窝，一直盯着火候，只想去父王床边尽一尽人子之孝。”朱允炆语气诚恳，眼眶还带着几分担忧的微红。
他是真心敬爱那个温厚强大的父亲。
吕氏沉默片刻，极力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去吧。你父王向来最疼你。若他醒了，见你如此纯孝，定会大感宽慰。只是方才听说蓝玉在正殿闹事，你切莫与那等武夫起冲突，若受了委屈，退下便是。”
她确实需要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去替她看看正殿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而纯孝温良的允炆，就是全天下最好的通行证，谁能拒绝一个带着孝心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