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峻齐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即将过期打折出售的面包。
初秋的风卷著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是冷,是习惯。
在医院待了三年,急诊科门口永远有风,永远有担架车滚过地面的声音,永远有家属的哭声。
他径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还是那张照片——他和刘颜在急诊科门口的合影,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穿着白大褂,脸上还有通宵值班后的疲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保换了。
半个月前,他还是江城大学医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
导师说他是这些年带过的最好的学生,急诊科的主任说等他留院就把他要到自己科室,一起规培的同学私下里说留院名额就三个,杨峻齐肯定占一个。
他也觉得自己肯定能留下。
他从乡下考出来,全村凑钱供他读书,他是他们村第一个考上江城大学的。
规培这些年,他值了别人两倍的班,写了别人三倍的病历,急诊科所有的抢救设备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位置。
他不怕累,不怕苦,只想留下来。
江城三院,三甲,全省最好的医院之一。
他配得上这里。
竞聘那天是星期五。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刘颜给他打了电话。
“峻齐,明天我早点过来陪你吃早饭吧?”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软软的,“你最近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他正在整理第二天要提交的材料。
他写了整整一个星期,改了十二遍,每个标点符号都反复检查过。
“不用,你多睡会儿,你也还要竞聘呢!我们一起加油,留在江城三院!”他说。
“我不管,我明天给你带豆浆,你爱喝的那家。”
他笑了。那家豆浆店离医院很远,要转两趟公交。
“好。”
挂断电话后,他把三份材料装进文件袋,放在桌上。
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象明天的场景。他要当着全院评委的面,把自己这三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说出来。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值得留在这里。
他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又把材料看了一遍。凌晨四点,他再爬起来,再检查一遍。
没有任何问题。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峻齐?杨峻齐!”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刘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几点了?”
“八点。”刘颜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你怎么还在睡?快起来,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昨晚睡得太少了。
刘颜已经把豆浆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热气腾腾的,确实是他爱喝的那家。
“快喝,喝完赶紧准备,一会儿竞聘就要开始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热吗?”
“热。”
他又喝了一口。刘颜坐在他对面,托著下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峻齐,你肯定能留下的。”
他笑了笑。
“我等你。”她说。
一碗豆浆喝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文件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导师的电话。
“杨峻齐?你在哪儿?”
“在宿舍,准备去——”
“现在都几点了!竞聘八点半开始,你不知道吗!”
他愣住了。
“八点半?不是九点吗?”
“什么九点!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的八点半!你人在哪儿!你的材料呢!医务处的人点名让你第一个讲,现在人找不到材料找不到,你”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头有些晕
“老婆,老婆”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灯在晃。
整个世界都在晃。
等他跑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几乎迈不动了。
他扶著门框喘气,看见门诊大厅里站满了人——白大褂,西装,还有坐在第一排的那些他认识的面孔。
医务处处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念。
“这份病例分析,诊断依据写的是患者咳嗽,考虑感冒,用药建议写的是建议休息,多喝热水”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这是谁交上来的?”处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杨峻齐?人呢?”
没人应声。
“江城大学医学院优秀毕业生?”处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这种水平,也配叫优秀?”
杨峻齐站在门口,张开嘴,想喊,想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