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峻齐蹲下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到了什么东西,是他自己买的那袋面包。
他把面包袋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伸出左手,按在那个小女孩的额头上。
烫。
至少三十八度五。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那个小女孩的脸。
蜡黄蜡黄的,嘴唇有点干,眼窝微微陷下去,轻度脱水。
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这会儿正盯着他看,眼睛里全是泪花,但没哭出声。
“肚子疼多久了?”他问。
“两天了。”那个女人说,“在老家卫生所看了,说是吃坏肚子,开了点药。吃了不见好,今天早上烧起来了,俺就带她来江城看看。”
“老家哪里的?”
“清远县的。”
杨峻齐的手顿了一下。
清远县,他老家隔壁那个县。
也是山区,也是穷地方,也是去一趟县城要翻两座山。
他从那里考出来,他太知道那里的医疗条件是什么样子,一个卫生所,一个赤脚医生,一台血压计,几盒过期药。
“卫生所的大夫怎么说的?”
“就说吃坏肚子,让多喝水,开了两天的药。”那个女人说,“俺闺女吃了两天,不见好,今天烧得更厉害了。俺寻思不能再拖了,就带她来江城看看。
杨峻齐没说话。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小女孩。
“小朋友,叔叔问你,你哪里疼?”
小女孩不说话,只往她妈怀里缩。
“不怕,告诉叔叔,你哪里疼?”
小女孩的手动了动,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按的位置是肚脐偏右,往下。
杨峻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轻轻按在小女孩的肚子上。
“叔叔的手有点凉,你别怕。”他说,“你告诉叔叔,是这里疼吗?”
小女孩点点头。
杨峻齐的手开始移动。从肚脐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往右下方按。
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在摸一片树叶。
“这里呢?”
小女孩没说话,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杨峻齐继续往右下方按。
按到右下腹的时候,小女孩的身子猛地缩了一下。
杨峻齐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秋衣,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点,能感觉到腹肌在紧张,能感觉到——
他轻轻压下去。
小女孩的嘴抿紧了,没哭出声,但眼泪下来了。
杨峻齐没有松手。他的手继续往下压,压到一定的深度,然后松开。
“哇——”
小女孩终于哭出来了。尖锐的、忍不住的哭声,在车厢里炸开。
反跳痛阳性。
杨峻齐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是急性阑尾炎的典型表现,转移性右下腹痛,发热,恶心呕吐,右下腹固定压痛,反跳痛,肌紧张。
这个小女孩,有发热,有右下腹固定压痛,有反跳痛。
不是吃坏肚子。
是阑尾炎。
而且从发热的程度、疼痛的反应来看——化脓了可能。
他直起腰,看了看公交车上的路线图。下一站,江城三院。
“大姐。”他说,“你闺女不是吃坏肚子,很大概率是阑尾炎。化脓了可能,得马上手术。”
那个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手术?那得多少钱?”
杨峻齐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他知道那个地方的人,生个病要先扛,扛不住了去卫生所,卫生所说不行了才往县医院送,县医院说不行了才往省城送。
一路送过来,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要命的病。
他见过太多了。
在江城三院的急诊科,他见过从下面县市转上来的病人。
阑尾炎拖到穿孔的,胆囊炎拖到坏疽的,骨折拖到错位愈合的。
他们不是不想早治,是没钱,是没条件,是不懂,是害怕。
“多少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想说:阑尾炎手术,在三院做,一万多块钱。
有医保的话报销一部分,自费大概三四千。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眼睛中的惶恐。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到了医院先看,让大夫评估。儿童医院有绿色通道,急诊可以先处理,钱的事后面再说。”
小女孩妈妈抱着她,眼眶也红了,嘴里念叨著:“没事的,没事的,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杨峻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姐,下一站下车,打车去儿童医院。”
他说,“三院急诊现在人多,排队要排半天。儿童医院近一点,人也少,而且他们儿科专门看小孩,比综合医院更懂。”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