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不紧张。
可能连奇洛站在她面前,她也能用一种“哦,好的,那你慢走”的眼神看着对方,然后继续啃她的黄油面包。
赫敏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不是羡慕猫——是羡慕那种能力。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绝对平静的能力。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像湖水一样深沉而安静的状态。
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燃烧。从她能记事开始,她就一直在奔跑、在学习、在证明自己、在争取每一个“第一”。她的大脑永远在高速运转,她的心里永远装着一份写满了待办事项的羊皮纸。她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赫敏忽然觉得这间蜜黄色的小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让她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让她的呼吸变慢了半拍,让她膝盖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开来。
她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谢谢你,”赫敏说,声音小了一些,“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艾瑞斯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根羽毛笔,在书页上补了两笔——大概是刚才被打断的地方,“克鲁克山在这里不用担心。你可以随时来看它。我不锁门。”她顿了顿,“我的意思是,我不锁房间的门。不是我不锁外面的门。外面的门当然会锁。但你可以直接进来。不是说你可以任何时候直接进来的意思——我是说你可以来看猫的时间,门不会锁。”
赫敏抬起眼睛看着艾瑞斯的侧脸。艾瑞斯正专注于补写她刚才中断的句子,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但刚才那番关于锁门的话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象是解释过度的东西。
赫敏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她决定把它理解为一种友好。
“好,”赫敏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水台上,“那我明天送一些克鲁克山的日常用品过来,猫粮、零食、梳子——”
“莉拉会做猫粮。”艾瑞斯说。
“——好的,那玩具——”
“它更喜欢用纸团和金加隆,对买来的玩具没什么兴趣,”艾瑞斯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看了赫敏一眼,“这些东西我的房间里都有,纸团和金加隆,所以不用带。”
赫敏张着嘴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克鲁克山已经彻底瘫在艾瑞斯的枕头上了,伊丽莎白圈让它看起来象一朵被花盆卡住的向日葵。它的四只爪子在半空中微微蜷着,尾巴搭在床边,以一种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其舒适度的姿势睡着了。
而艾瑞斯坐在书桌前,重新开始写她的东西。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一小截露在t恤领口外面的锁骨。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几滴水珠从发梢滑落到她的肩膀上,在棉质衣料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整个画面安静得象一幅画。
赫敏忽然想到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
“艾瑞斯。”
“恩。”
“你那天为什么在那个走廊里发呆?”
艾瑞斯握着羽毛笔的手没有停。
“我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烤苹果派。”她说。
赫敏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下文了。
“因为那个墙的温度合适,”艾瑞斯最后还是加了一句解释,“我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靠在一个温度合适的地方。那面墙刚好是凉的。那天特别热。”
“所以你就靠在那里——”
“发了四十分钟的呆。”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艾瑞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你的猫撞进了我怀里,大约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
赫敏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这个能用四十分钟来想“明天早上要不要烤苹果派”的女生,看着她那间据说轮空了所以才拥有的单人间宿舍,看着那只在她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看着这座蜜黄色的、安静的、温暖的、象一颗琥珀一样凝住了时间的房间。
“我没事,”她说,“我很好,谢谢你,晚安。”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赫敏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石板地面很凉,墙上的火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火光中忽长忽短,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好吧,泪水是没有的。
但是羡慕是有的。
赫敏转身往格兰芬多塔楼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她走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入口的时候,胖夫人还在打瞌睡。赫敏轻手轻脚地爬了进去,回到宿舍,换好睡衣,躺在自己那张属于四个人的宿舍中的四分之一张床上,盯着床幔的顶端看了好一阵。
拉文德在磨牙。
帕瓦蒂说了句梦话,大概是“这个发型不适合你”。
赫敏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的嘴角翘起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克鲁克山把它的脑袋搁在那个位置,闭着眼睛,尾巴尖搭在艾瑞斯的手腕上。
艾瑞斯看了它三秒钟,没有把它推开。
她起床,走到茶水台前,烧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