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侯的封地在南阳郡新野县。
陈恪和沉玉娘坐了半个月的马车才到。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大片荒芜的田地、成群结队的流民、时不时就能看到的乞丐和死人。沉玉娘第一次出远门，看到这些景象，好几次红了眼框。
“恪哥，天下怎么成了这样？“
陈恪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新都，陈恪才发现这里的条件比想象中还要艰苦。王莽的“侯府“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比陈恪在魏郡的老家好不了多少。院墙是夯土的，屋顶铺的是茅草，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养着几只鸡。
王莽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活脱脱一个老农。
“来了？“王莽笑呵呵地说，“快进来。正好，我刚挖了些野菜，晚上煮汤喝。“
陈恪看着眼前这个“老农“，一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这还是权倾天下的大司马。如今，却在新野的田地里刨土种菜。
王莽的妻子也迎了出来--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围着围裙。她拉着沉玉娘的手，热情地说：“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歇着。“
沉玉娘有些局促--她没想到，堂堂侯爷的夫人，竟然亲自下厨做饭。
当晚，两家人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喝了一锅野菜汤，就着粗面饼子吃了一顿晚饭。王莽一边喝汤一边说：“这野菜是我在后山挖的，鲜得很。你们尝尝。“
陈恪喝了一口，确实鲜。但他更在意的，是王莽脸上那种从容淡定的神情。一个从权力顶峰跌落的人，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饭后，王莽拉着陈恪在院子里散步。夜色清朗，繁星满天，田野里传来蛙鸣声。
“你是不是在想，“王莽忽然开口，“我为什么还能这么淡定？“
陈恪被说中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
王莽背着手，仰头看着星空：“慎之，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请大司马明示。“
“不是当上大司马。。我从小就学会了等。等我父亲封侯--他没等到，死了。等我伯父王凤提携我--我等到了。等我叔父王商分封邑给我--我等到了。等王根退休、淳于长犯错--我都等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恪：“现在，我不过是再等一次而已。“
陈恪看着王莽的眼睛--夜色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象两颗寒星。
“可是，“陈恪忍不住问，“万一等不到呢？“
王莽笑了：“等不到？那就继续等。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他拍了拍陈恪的肩：“去歇着吧。明天开始，你要跟我一起下地干活了。“
第二天，陈恪真的跟着王莽下地了。
锄头、镰刀、扁担，这些他从小就用惯了的农具，在长安当官的那一年几乎都忘了怎么使。如今重新握在手里，竟然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王莽干活很卖力，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日头落山。他一边锄地一边跟陈恪聊天，聊《周礼》、聊井田制、聊古圣先贤的治国之道。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理想中的制度马上就要实现了一样。
“慎之，“有一天歇息时，王莽坐在田埂上，用草帽扇着风说，“你说，为什么这天下会有那么多人没饭吃、没地种？“
“因为土地都被豪强占去了。“
“对。“王莽点头，“那如果咱们把天下的田都收回来，重新分给每个人，一人一百亩，你说，还会有人饿肚子吗？“
陈恪愣了一下：“可豪强们不会答应的。“
“那就让他们不答应。“王莽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若掌权，第一件事就是均分田亩。谁阻拦，我就办谁。“
陈恪看着王莽--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象一个失势的侯爷，倒象一个即将登上王座的君王。
秋去冬来，陈恪在新都过了半年多。这半年里，他白天跟着王莽下地干活，晚上挑灯夜读，日子虽然清苦，却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沉玉娘也适应了新都的生活。她和王莽的妻子一起做饭、洗衣、喂鸡，两个女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有时候陈恪干完活回来，看到沉玉娘在院子里晾衣服，夕阳照在她身上，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王莽的“等“，不会等太久。
果然，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长安来了消息--哀帝下诏，以“伺奉太皇太后“的名义，征召王莽回京。
消息传来那天，王莽正在地里锄草。他听完信使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他说，“回长安。“
陈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知道，这一次回去，王莽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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