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二年,冬。
北风卷地,寒霜覆野,滔滔黄河凝起薄冰,凛冽寒风横穿北方大地,吹尽最后一丝秋温,将乱世的寒凉彻彻底底压进人间。蛰伏许久的战火,终于在这寒冬腊月再度熊熊燃起。
赤眉军大举西进,两路伐关中,兵锋直指长安。
三十万铁甲劲旅,皆是数年血战打磨出的百战之师,没有新军的冗哈希数,没有新兵的怯懦畏战,每一人都身经百战、浴血存活,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之师。
大军兵分两路,如同一柄张开的巨大铁钳,东西合围、南北夹击,死死锁死关中腹地。主帅樊崇、大将逄安亲率主力,自武关浩荡入关中,正面压向长安东南门户;徐宣、谢禄、杨音各领一部兵马,从陆浑关突进,切断关中侧翼退路。两路大军齐头并进,步步碾压,旌旗遮天,马蹄震地,声势浩荡,无人可挡。
这场注定倾复关中的大战,无人能够置身事外,消息顺着风雪官道,一路向北传播,最终如期落在了偏远安稳的元城县。
此时已是腊月深冬,年关将近,乡间本该是筹备年节、静待新春的祥和光景,可乱世之下,从无安乐新年。
镇口老茶摊依旧人来人往,只是寒风萧瑟,行人更少,议论更沉。陈恪搬着小木桌,坐在茶摊避风角落,手执毛笔,替乡里街坊代写新春对联。红纸灼灼,墨香淡淡,一笔一画皆是寻常人间年味,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烟火暖意。
这大半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平淡生计。不求富贵功名,不求庙堂权位,只求凭一手笔墨,换几文铜板,养活妻儿,守好小家。
直到一名风尘仆仆、满身风雪的过路商贩,牵着驮货的毛驴,在茶摊歇脚取暖,随口一句闲谈,瞬间撕碎了小镇表层的安稳假象。
商贩搓着冻僵的双手,望着关中方向,语气带着无尽唏嘘与惶惑:“诸位不知,赤眉大军已然全线推进,稳稳拿下弘农全境。三十万大军陈兵关外,兵锋直指长安,依我看,这刘玄的长安城,怕是守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原本闲谈说笑的茶摊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神色骤变,徨恐不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当真?弘农可是关中门户,怎么这么快就丢了?”
“那更始帝怎么办?他坐拥帝都天险,难道就坐以待毙?”
“完了完了!关中又要开战,这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嘈杂慌乱的追问、叹息、徨恐交织一片,搅动得冬日的寒风愈发凛冽。
陈恪握着毛笔的手骤然停住,笔尖悬在红纸之上,墨珠缓缓滴落,晕开一片漆黑墨迹,毁掉了即将写完的春联。他浑然不觉,心底骤然一片冰凉,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比窗外的凛冬寒风更刺骨。
弘农。
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此地距长安不过区区数百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旦弘农失守,关中门户大开,赤眉大军便可一路平铺直入,直达长安城下。
三十万兵马,看似比当年王莽四十二万东征大军略少,可二者战力,有着天壤之别。
当年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大多是强行征召、仓促凑数的民夫杂兵,未经战阵、军心涣散,看似人多势众,实则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可赤眉军截然不同。
这是一支在天下乱世中,硬生生打出来的精锐劲旅。数年之间转战东方诸郡,大小百战,屡破官军,斩杀无数朝廷大将。当年新朝名将廉丹,威震河北、骁勇善战,最终依旧兵败身死,头颅被赤眉军高悬示众,震慑天下。
他们不懂朝堂权谋,不懂礼乐章法,却最懂厮杀,最懂破局,最懂如何推翻腐朽王朝、击穿乱世枷锁。
反观如今的更始政权,君王耽于享乐、荒废朝政,朝堂佞幸当道、腐败不堪,将士离心、豪强割据,内里早已腐朽溃烂。
这般腐朽之师,如何挡得住三十万百战精锐、虎狼之师?
陈恪心底一片寒凉,答案早已笃定——悬,太悬了。
长安这一次,大概率守不住。
最可怕的从不是强敌压境,而是兵临城下之时,守城之人依旧醉生梦死、自毁长城。
那日午后,陈恪无心再做营生,草草收拾好笔墨红纸,辞别众人,踏着凛冽寒风,提前归家。
暮色早早降临小院,屋内炊烟袅袅,暖意融融,将屋外的寒冬乱世彻底隔绝。
沉玉娘正守在灶台前忙碌晚饭,纤细的身影在火光中温柔晃动,娴熟添柴翻炒,烟火气萦绕满屋。年幼的陈安蹲坐在灶台边,小手不停往灶膛添着干枯柴草,跳动的火光映得他稚嫩小脸通红,眉眼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乱世戾气。
一屋烟火,母子安然。
陈恪静静坐在院门门坎上,望着眼前温暖安稳的一幕,心底翻涌起浓烈的庆幸。
幸好,他走得及时。
幸好,他看透王朝虚妄、抽身朝堂纷争,带着妻儿逃离了那座即将再度沦为战场的帝都。
幸好,在乱世倾复、战火重燃之际,他还有一方小院,还有相守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