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三年,九月。
秋风卷着萧瑟黄尘横扫关中,当年王莽身死、新朝复灭的长安城,再度被战火撕裂。三十万赤眉大军踏破城关,刘玄苦心经营一年多的更始朝堂,一朝崩塌。
消息沿着官道一路北传,等落到魏郡元城县集市上时,满城商贩、乡民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此刻陈恪正蹲在集市僻静角落,肩头撂着扁担,身前摆着两筐自家田里新收的黄豆。金黄饱满的豆子晒得干透,是今年仅有的一点收成,他一早挑着担子走了数里土路,守在这里等侯买主,指望换几文铜钱,添置家中紧缺的盐巴。
身旁几个摆摊卖青菜的农妇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絮絮闲谈,话音越说越激动,字字句句钻进陈恪耳中。
“你们听说天大的事了吗?长安城又被攻破了!”
“又破?前年新朝灭亡,更始军不是已经拿下长安了?怎么又乱了?”
“这次打进来的是赤眉大军!更始帝刘玄守不住,早早弃城逃了!”
“逃去何处了?有人擒住他了吗?”
“说法不一,有人说向南逃窜隐匿,也有传言半路被追兵截住。总而言之,长安城头的旗帜,又换了主人。”
陈恪蹲在原地,指尖搭在筐沿,听闻这番话,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豆筐险些翻倒,满满一筐黄豆眼看就要撒落在泥泞的集市地面。
长安又破了。
短短一年光阴,这座天下第一帝都,两度陷落战火。去年是更始义军入城,渐台之上王莽身死,新朝彻底烟消云散;今年轮到赤眉大军破关,刘玄仓皇弃都,苦心创建的更始政权轰然崩塌。
繁华帝都,反倒成了一块任各方势力争抢撕咬的肥肉。刘玄、王莽、樊崇、各路将领轮番争夺,刀兵反复碾过街巷,鲜血浸透砖石,城内百姓一波又一波承受屠戮流离,整座城池早已被咬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陈大人?”
一声呼喊将陈恪从纷乱思绪里拽回现实。他猛地抬头,是镇上的王屠户,一身沾着血渍的粗布短衫,大步走到豆筐前,伸手抓起一把黄豆摩挲打量。
“豆子颗粒饱满,干燥干净,怎么个价钱?”
“三文钱一斤。”陈恪收敛心神,沉声应答。
“给我称五斤,家中正好磨豆做酱。”
陈恪取过小秤,细细称好五斤黄豆,收了对方十五文铜钱,小心翼翼揣进衣襟内层。王屠户拎起布袋,转身之前顿住脚步,看向满脸沉郁的陈恪,低声发问:“陈大人,你从前在长安为官,见惯朝堂风云,依你看,这座长安城,何时才能彻底消停,不再打仗?”
陈恪指尖攥着怀中铜钱,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缓缓开口:“要等真正能坐稳那把龙椅的人出现,长安才能安宁。”
王屠户粗通市井,听不懂其中深层道理,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拎着黄豆缓步走远。
集市再无心思久留,馀下的豆子零星卖出些许,陈恪收拾好空筐,挑起扁担踏上归家土路。
刚推开自家院门,便看见沉玉娘蹲在鸡圈旁喂食,几只芦花鸡是邻里张老汉开春送来的,特意留给陈安补身子。谷粒撒在地上,小鸡争相啄食,小院里多了几分鲜活烟火。
沉玉娘闻声回头,一眼望见他空了大半的筐,轻声问道:“豆子都脱手了?”
“卖出去一部分,换了十五文。”陈恪把铜钱取出,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
“十五文,恰好够买两斤食盐,省着些吃,能撑许久。”沉玉娘柔声说着,又低头打理鸡食,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她早已从村口妇人嘴里听闻关中乱局。
陈恪独自在石墩上坐下,肩头扁担随手靠在墙边。陈安瞧见爹爹归来,哒哒迈着小短腿奔过来,直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一张稚嫩小脸,满眼好奇发问:“爹爹,长安是什么地方呀?”
陈恪抬手,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顶,轻声解释:“长安是一座特别大的城池,天下最繁华的城。”
“比咱们元城镇子还要大吗?”
“大上百倍,千里闻名。”
“那那里好不好玩,有没有蝴蝶、小花?”
陈恪望着孩童纯粹无瑕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轻轻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玩。城里常年厮杀,日日都有人死去,遍地都是流离受苦的百姓。”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蹦蹦跳跳追着乱跑的小鸡,清脆的笑声冲淡几分院里压抑的气氛。
沉玉娘收拾完鸡圈,缓步走到陈恪身侧并肩坐下,晚风拂动她的鬓发,声音轻得象一缕云烟:“方才村口众人都在议论,长安又生变故了?”
“赤眉军攻破城关,刘玄弃城出逃,更始算是完了。”陈恪低声道出实情。
沉玉娘长久沉默,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暮色,远山染上一层灰蒙暗黄,许久才轻声叹道:“恪哥,这般无休止的战乱,还要持续多少年?”
陈恪抬眸远眺旷野暮色,一时无言作答。一年、三年、十年,谁都无法给出准信。他心底清楚,只要世间还有人觊觎那至高无上的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