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冬。
刘秀已于河北登基称帝,建武汉庭初立,四海格局悄然逆转。反观坐拥长安、占据关中故都的赤眉军,看似夺得天下正统腹地,实则深陷泥潭,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步步窘迫。
三十万大军涌入历经数次浩劫的长安城,本就残破贫瘠的关中腹地,瞬间被庞大的人口体量压得不堪重负。更始政权盘踞长安一年有馀,耽于享乐、军备废弛,早已将府库存粮消耗大半,民间积储也被层层搜刮,十室九空。赤眉军入主长安后,数十万将士及随军眷属每日耗粮巨大,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过旬月,整座关中便彻底陷入粮荒。
城中米价飞涨,饿殍渐起,昔日帝都繁华彻底消散,只剩满目箫条。为养活大军,赤眉军只能频频派兵出城,前往关中周边各县搜刮百姓馀粮,强行征缴粮草物资。
可连年战火焚烧大地,关中郡县早已田地荒芜、民生凋敝。寻常农户终年劳作尚且食不果腹、艰难度日,家中早已无半分馀粮。官军数次搜刮,层层劫掠,彻底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一时间,关中境内民怨沸腾、怨声载道。百姓受尽盘剥,再也不愿依附残暴无度的赤眉势力,为求一条生路,纷纷拖家带口、翻越关隘,向东迁徙逃亡,奔赴河北、魏郡一带,归附治军严明、安抚民生的刘秀。
乱世百姓最务实,从不拘泥于朝堂名号、正统虚名,谁能让他们吃饱饭、安稳过日子,谁便是天下正统。
元城县的老茶摊,依旧是市井时局的缩影。冬日暖阳微薄,一众闲人围坐品茶,热议关中乱象、天下大势,句句道破赤眉绝境。
须发花白的老儒生轻捋长须,语气笃定,看透了大势走向:“赤眉数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则无根无基、难长久存立。三十万人马日日耗粮,关中腹地早已无粮可征,坐吃山空,死守长安便是死路一条。”
旁边乡民满脸疑惑,开口追问:“那赤眉军难道别无出路?坐拥帝都天险,当真坐以待毙?”
“别无他法。”老儒生淡淡一笑,眼底通透,“关中无粮,唯有向东撤军,寻觅粮草充足之地。可往东而去,便是河北腹地,是刘秀苦心经营、固若金汤的地盘。数十万疲饿之师东进,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入囚笼。”
众人哗然,纷纷唏嘘感慨。
老儒生抬眼望向远方,缓缓落下定论,字字铿锵:“所以老朽早言,这天下纷争落幕,山河正统,终究是刘秀的。”
陈恪静坐在茶摊最角落的位置,端着一碗温热粗茶,默然听着全场议论,始终未曾插言半句。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乡间少有人往来书信文书,他便彻底停了镇上营生,日日在家闲居休养、耕田护家,偶尔闲来无事,便到茶摊坐坐,听市井闲谈、观天下变局。
老儒生所言,分毫不差,句句属实。
赤眉军最大的败因,从来不是兵力孱弱、战力不足,而是无治国之能、无安民之心。他们是乱世杀伐的猛虎,却绝非安定天下的君王。只知劫掠征战,不懂耕种安抚,坐拥万里沃土,却养不活麾下将士,更护不住治下百姓。
坐困长安,粮草断绝是死;东出关中,直面刘秀重兵也是死。
赤眉的末路,早已注定,无路可退。
冬日渐去,春回大地。
建武二年,春风破冰,草木复苏。粮草彻底耗尽、再无立足之地的赤眉军,终于放弃死守长安,举国东撤。
三十万大军裹挟着无数随军百姓、老弱眷属,浩浩荡荡,拖家带口,沿着崤函古道一路向东仓皇逃窜。大军疲惫不堪、军心涣散,沿途缺衣少食、死伤无数,早已没了昔日西进破关的赫赫威势。
而蛰伏已久、运筹惟幄的刘秀,早已算准赤眉退路,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派遣多路精兵层层堵截、节节围剿。
疲敝的赤眉军只能且战且退,一路血战、一路损耗,兵马折损过半,将士离心、溃不成军,败势彻底无可挽回。
战局绵延整整一年。
至建武三年初春,残雪消融、春风遍吹,狼狈逃窜的赤眉残部,终究没能逃出刘秀的合围大局。大军被困于崤底之地,四面楚歌、无路可逃,数十万将士疲惫待毙、再无战力。
走投无路之际,傀儡帝王刘盆子,率残馀部众开营投降。
曾经横扫中原、攻破帝都、复灭更始的赤眉大军,彻底烟消云散、轰然复灭。
江山迭代的最终消息,伴着春风飘入元城县时,遍野寒冬尽数褪去。
田野之上,去年枯黄的草木尽数新生,一树树野桃花肆意盛放,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暖风拂过,落英轻轻摇曳、纷飞满地,满目温柔生机。
陈恪独自立在田埂之上,望着满目春日盛景,迎着拂面暖风,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近二十年的胸中郁气。
赤眉复灭,乱世最后一支割据强敌消亡。
放牛少年刘盆子归降,短暂登场的伪汉帝号彻底落幕。
刘秀坐镇河北、收复关中,平定中原,天下大势彻底底定,再无割据纷争。
从王莽篡汉立新,天下分崩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