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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尾声(1 / 2)

建武三年盛夏,暑风漫过魏郡元城的乡野,陈恪那三亩薄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

成片黍米熟透,沉甸甸的谷穗弯垂下去,金黄铺满整片田垄,夏风吹过,层层谷浪沙沙起伏,满眼踏实温润的亮色。陈恪拄着锄头立在田埂边,静静望着眼前满目金黄,心底浮起绵长安稳。这是他归乡耕耘的第三季作物,一年胜过一年,地力慢慢养回,收成一年比一年殷实。土地从不会欺人,你用心耕耘、悉心照料,它便回馈满仓粮食,远比朝堂人心简单纯粹。

七年光阴一晃而过,陈安已然长成七岁孩童,身上套着沉玉娘亲手缝制的粗布短褂,布料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这些年跟着父母守着田园,他早已识得不少文本,也摸熟了种地的门道,重活虽还扛不动,捡拾田地里的碎石、递送农具、看管鸡群,样样都能搭把手。

“爹爹,你快看官道!有人骑马过来了!”

陈安哒哒踩着田埂跑到陈恪身侧,小手指向远方大路,语气满是新奇。

陈恪顺着孩童指引抬眼眺望,远处平直官道之上,一骑单人正策马疾驰而来。骑手一身青布短衫,没有官差制式的服饰,瞧着倒象是长途奔走的信使旅人。

马蹄踏碎旷野寂静,声响由远及近,那人行至田边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三十馀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粗糙,满身风尘,一望便知千里赶路,未曾歇息。

他上前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敢问此地可是元城县陈恪陈先生居所?”

陈恪放下手中锄头,淡淡应声:“我便是陈恪,不知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汉子自怀中取出一卷打磨光滑的竹简,双手恭躬敬敬递到陈恪手中:“先生,小人奉长安之命,专程送来这封手书。”

陈恪展开竹简,熟悉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邓禹亲笔所写,寥寥数行,心意坦荡:

陈兄台鉴:赤眉已然平定,四海大体安定。兄淡泊功名、安守田园,高风令我辈由衷敬佩。三亩薄田虽安稳,终究拘束一身。徜若来日心境有变,长安朝堂大门,永远为兄敞开。弟邓禹顿首。

陈恪一字一句读完,指尖轻轻摩挲竹简纹路,沉默片刻,缓缓将简牍卷起,贴身收好。

送信汉子见书信送达,再一次拱手行礼,翻身上马扬鞭离去。清脆马蹄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无边田野尽头,再无踪迹。

“爹爹,是谁写给你的信呀?”陈安仰起稚嫩小脸,满眼好奇。

陈恪抬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髻,轻声作答:“一位远在长安的老朋友,他说,天下终于太平了。”

“天下太平?是不是再也不用打仗了?”陈安眨着清亮的眼睛追问。

“恩,再也不会有战火了。”

孩童瞬间绽开璨烂的笑容,欢呼一声,随即又小声发问:“那我们还能继续种地吗?”

陈恪心头一软,牵起他温热的小手,温声笑道:“当然可以,想种一辈子,便种一辈子。”

父子二人并肩走回小院,沉玉娘正站在绳架旁晾晒洗净的衣物,暖夏夕阳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轮廓。望见二人归来,她眉眼含笑,轻轻招手:“饭菜做好了,快进屋吃饭。”

简陋木桌之上,一碗饱满黍米饭,一碟清炒田间野菜,一小碟腌咸鱼,寻常农家饭菜,经沉玉娘巧手烹制,鲜香适口。陈恪落座,端起粗瓷饭碗,低头吃下一口软糯米饭,暖意从舌尖淌进心底。

饭吃到一半,沉玉娘轻声开口,眼底藏着几分期许:“恪哥,我想在院墙边上栽几棵桃树。”

陈恪微微抬眼:“桃树?”

“开春开花好看,等过几年长大,还能结桃子给安儿解馋。”

陈恪略一思索,当即应允:“好,明日我去镇上集市,挑几株壮实桃树苗回来。”

一旁的陈安立刻高高举起小手,兴冲冲抢话:“我也要栽!我要栽院子里最大的那一棵桃树!”

“没问题,最大的树苗留给安儿亲手栽种。”陈恪笑着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野菜。

窗外夏风不停穿过田野,吹动成片黍穗簌簌作响,落日馀晖铺满整座小院,遍地鎏金,暖意融融,抚平所有过往沧桑。

陈恪慢慢扒拉着碗中米饭,抬眼望向对面妻儿温和的眉眼,萦绕心头十几年的谜题,此刻终于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答案。

许多年前,新都郊外的田埂上,王莽一身素衣,曾认真问他: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吗?

彼时少年一腔热血,笃定答道:有。

半生辗转,亲历王朝更迭、尸山血海,见过帝王权欲、百姓流离,如今守着一方小院、三亩薄田,他心底生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天下究竟能否长治久安,四海是否永世无争,早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相守之人,岁岁平安,朝夕相伴。

仅此,便足矣。

世人穷尽半生求索天下安定,走到最后方才明白,心安不在万里江山,只在眼前一室烟火、身旁骨肉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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