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七年,春风又吹绿元城的田野,街巷之间往来行商络绎不绝,各地的见闻杂谈顺着车马人流,散落进这座安静小镇。谁也未曾料到,一名途经此地的客商,带来的一则消息,会让陈恪彻夜难眠。
那日午后,陈恪挎着布篮去往镇上采买食盐。盐铺门前围了不少闲人,一名五十馀岁的行商风尘仆仆,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正同盐铺掌柜闲谈洛阳一带的新鲜事。陈恪本打算付完钱便转身归家,可客商口中一句人名,猛地攥住了他的脚步。
“诸位可曾听闻赵元朗?先前在洛阳经营布匹杂货的那人。”
盐铺掌柜摇了摇头,全然没有印象:“不曾听过,这人出了什么事?”
行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人没了,上个月的祸事。夜半家中突发大火,火势蔓延太快,他与妻儿老小,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嗡的一声,耳边所有嘈杂声响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白轰鸣。陈恪手中刚称好的一包盐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心口象是骤然压上一块沉石,闷得喘不上气。
赵元朗,走了?上个月,一场大火,阖家遇难。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付的铜钱,又是怎样拖着浑浑噩噩的脚步走回村子。跨进自家院门时,沉玉娘正立在绳架旁晾晒洗净的春衫,一眼便瞧出他面色惨白、神思恍惚,连忙放下手中衣物快步上前。
“怎么了?路上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陈恪缓缓坐在院中青石墩上,沉默许久,嗓音干涩沙哑,缓缓吐出一句:“赵元朗不在了,上月家中失火,一家人全都没能幸免。”
沉玉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待晾晒的衣衫垂落在臂弯,春风一吹,布料飘飘荡荡,衬得院内气氛愈发冷清。她清淅记得当年秋日,赵元朗远道而来,二人对坐饮酒畅谈半生浮沉的模样,那人谈笑风生、性情通透,怎么短短数年,便落得这般结局。
“赵大哥他……”沉玉娘话说一半,只剩满心唏嘘,无从接下。
她挨着陈恪身旁坐下,将衣衫轻轻搁在膝头,二人并肩静坐,半晌无人言语。春日暖阳铺满院落,桃枝繁花盛放,本该暖意融融,可二人心中皆是一片寒凉,半点感受不到日光的温热。
当夜夜深,土炕微凉。陈恪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脑海里一遍遍翻涌出与赵元朗相交的数十年岁月。
长安未央宫深夜轮值,二人一盏油灯相伴,细数朝堂暗流;东市蜀香楼把酒闲谈,他总爱笑着调侃,站队太过急切,往往死得更快;王朝倾复,各自离散,再相见已是建武九年深秋,一坛杜康,道尽半生漂泊。
临别那日,赵元朗拍着他的肩头,一句感慨他至今牢记于心:慎之,你比我通透,乱世之中,能守住自己本心、守住想要的日子,才是真本事。
那个常年游走各方、深谙人情世故,在数次朝堂风波、乱世动荡里总能保全自身的赵元朗,没有死于刀兵战火,没有困于权谋倾轧,最后却葬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数十年奔波积攒的家业、相伴多年的妻儿,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灰烬。
“怎么都睡不着?”黑暗里,沉玉娘轻柔的声响缓缓响起,打破屋内沉寂。
“恩。”陈恪低声应道。
“还在惦记赵大哥的事?”
“是。”
沉玉娘悄悄伸过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温声宽慰:“恪哥,人终究都有离去的一日。赵大哥在世这些年,走遍南北,心中所想、口中想说的话尽数抒发,想做的事也都尽力完成,这一生,不算虚度。”
陈恪反手攥紧她的手,喉间堵得发闷:“道理我都懂,只是心里实在难受。上次相见,他身形硬朗,谈笑如常,谁能想到一别便是永别,说没就没了。”
“这人世间的祸福生死,从来无人能提前预判。”
陈恪不再多言,睁着双眼静静望着漆黑的屋顶,思绪飘来飘去,直至天边透出一缕浅浅晨光,身心俱疲,才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次日天刚亮,陈恪简单收拾一番,独自去往镇子东侧的土地小庙。庙宇狭小,常年香火稀薄,仅有一名年迈老僧驻守。他取了一束清香,跪在蒲团之上,静静祭拜故人。
老僧知晓他前来悼念亡友,低声诵念一段往生咒,低沉的诵经声在昏暗庙堂之内缓缓回荡,一点点化开堵在陈恪心口的郁结,沉重压抑的心绪,稍稍舒展。
焚香祭拜完毕,陈恪缓步走出庙门。外头日光和煦,一望无垠的田野铺满鲜嫩新绿,满目蓬勃生机。他立在庙前石阶上,深深吸入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在心底默默轻声道别。
元朗,一路走好。
转身,踏上归乡土路。远远便能望见自家小院,沉玉娘依旧在院中晾晒衣衫,十三岁的陈安蹲在三棵桃树下,痴痴望着满树繁花。春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落满母子二人肩头。
“爹!”陈安一眼看见归来的陈恪,立刻起身小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眼底满是欢喜,“桃树全开花了,你快看!”
陈恪顺势蹲下身,望着儿子纯粹明媚的笑脸,又抬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