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眉头拧成了一团。
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晃。
他望向帐外。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广宗城。黄巾军的大本营。几十万人窝在里面,吃喝拉撒都在那座城里。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叛军。他们是信徒。信张角信到骨子里的那种。
今天白天那场攻城战,皇甫嵩看得清清楚楚——黄巾军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送死。明明城头上已经被砸出了缺口,明明汉军已经冲上去了,那些黄巾士兵还是往上冲。刀砍在身上不躲,箭射在胸口不退。有人身上著了火还抱着汉军一起滚下城墙。
这不是勇气。这是疯。
而疯子,是最难打的。
因为你没法跟一个不怕死的人谈条件。
众将互相对视了一眼,没人敢多说。
副将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了看皇甫嵩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众人准备领命退下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不是掀开,是直接扯开的。
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萧白。
他一身劲装,衣服上沾了不少土,靴子上还有没干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皇甫嵩抬眼看他。
帐内其他将领也都看过来。
萧白站在帐中央,手按在刀柄上,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回皇甫嵩脸上。
帅帐内安静了两秒。
副将第一个没忍住,嗤了一声。不费一兵一卒?白天打了一整天,死了几万人都没打下来,你跟我说不费一兵一卒?
但他没敢笑出声。因为皇甫嵩没有笑。
皇甫嵩盯着萧白看了三秒,问了一句:&34;哦?你有何高见?
萧白没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往案上一扔。
是传单。
纸张不大,裁得很整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皇甫嵩拿起一张,凑到烛火边看了两行,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萧白开口了。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帐内沉了沉。
萧白的手指在传单上点了点。
皇甫嵩的眼睛亮了。
他是老将军了,打了一辈子仗。这两个字的分量。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话孙子兵法里写得明明白白。但知道归知道,能做到的人不多。
皇甫嵩沉默了。
他在算。
这个计划能不能成?风险有多大?萧白带多少人进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但他只算了十息。
伪装丹。
这东西说起来是朝廷秘制的,不算什么稀罕玩意儿,但用量极少,平时都锁在军械库里。吃下去之后,短时间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息和装扮,让黄巾军的巡逻队认不出来。
当然,这东西有时效。大约两个时辰。过了时效就会失效,到时候被发现就是个死。
所以这是一锤子买卖。进去了就得在两个时辰内把事办完,办不完也得跑。
萧白接过伪装丹,分给了身后的人。
这帮人接过丹药,二话没说,直接吞了。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因为他们信萧白。不是信他的官衔,是信他这个人。跟了他这么久,他说能行,那就能行。
——当然,信归信,该怕还是怕。这是去敌人的大本营搞事,被抓住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但怕归怕,活还是要干的。
这就是当兵的。
——
夜色浓得化不开。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风都停了。这种天气对潜入来说是最好的——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巡逻兵的火把反而成了最好的参照物。
萧白带着人贴著城墙根走。
脚下是烂泥和碎瓦,每一步都得小心。城门外有黄巾军的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交叉巡逻。这些暗哨不点火把,靠的是听声音——脚步声、呼吸声、兵器碰撞声,任何异常都会被发现。
萧白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法很特别,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那种&34;哒哒&34;声,而是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压下去,把声音压到最低。这是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就是杀的人多了,自然就会了。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兵。
七八个人,举着火把,歪歪斜斜地走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辨认出几个词——&34;黄天当立&34;&34;岁在甲子&34;&34;大贤良师保佑&34;。
这是黄巾军的日常巡逻。说是巡逻,其实更像是在念经。这帮人巡逻的时候不看路,看天。他们觉得天上有大贤良师在看着他们,所以只要嘴上不停地念,就不会出事。
说白了,就是一群边走边祈祷的农民。
萧白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人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