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洛阳城外。
夕阳挂在城垛上方,把整座城染成了暗橙色。
像一块烧红的铁,搁在天地之间,烫得人不敢直视。
洛阳。大汉帝都。天底下最大的城。
城墙高四十丈,厚二十丈,绕城一圈三十多里。
城门十二座,每座门前都站着兵。朱雀大街从正门一直通到皇宫,长四百米,宽六十步,能并排走八辆马车。
街面上的车辙印深得能埋住脚踝,那是几百年来无数车轮碾出来的——
每一道车辙里都埋著一个故事,只是没人有闲心去听。
但现在这条街上冷清了不少。
酒肆的旗幡还在风里飘,但铺子里没几个人。
街边的摊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声音传不出多远就被风吹散了。
卖饼的老王头缩在墙角打盹,面前的饼凉了也没人买,苍蝇倒是来了不少,在饼上开了一场无声的宴会。
这座城还活着,但活得不太精神。
就像一个得了重病的老人,还没死,但你能闻到那股衰败的味道。
萧白骑在马背上,身后跟着四个人。
都是荣耀公会的精锐,穿着便装,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其中一个腰里别的不是刀,是一把袖弩——这东西在洛阳城里不常见,但在荣耀公会的人身上很常见。
他没骑小紫。
小紫那匹马太扎眼了,浑身紫得发黑,四蹄雪白,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萧白不干这种事。
他骑的是一匹普通的青马,毛色不起眼,走路也不快,混在入城的人流里一点都不扎眼。
——说白了,低调。
——
城门到了。
城门口排著长队,入城的人不少,出城的人更多。但不管进还是出,都得过一关——盘查。
盘查的不是普通城门兵,是西园军。
西园军是什么来头?
这支部队是中平元年八月刚成立的,皇帝刘宏亲自下令组建,交给宦官蹇硕统领。
说白了,这是宦官集团自己的兵,不归大将军管,不归太尉管,只听皇帝和宦官的。
但皇帝是个废物,所以实际上只听宦官的。
这支兵的兵饷是普通禁军的三倍,但干的事跟禁军没什么区别——站门口收钱。
只不过禁军收钱还讲点规矩,西园军收钱连规矩都不讲。
城门口站着两排西园军,穿黑甲,戴铁盔,手里拿着长戟。眼神一个比一个横,看谁都像欠了他们钱。
——事实上,确实欠了。他们觉得所有人都欠他们的。
萧白排在队伍里,不急不慢地往前挪。
轮到他了。
一名军侯拦住了他。
这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又自己长回来的。
他穿着西园军的百夫长甲胄,腰间挂著一把刀,刀鞘上镶著铜钉,一看就不是制式装备——自己花钱打的。
而且打得很丑。
铜钉排得歪歪扭扭,间距不均匀,一看就是找了个手艺不行的铁匠。
萧白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了那把刀。刀鞘上的铜钉虽然丑,但刀本身不丑——是把好刀。
一个百夫长用这么好的刀,说明这人不光贪财,还好面子。
贪财又好面子的人,最好对付。
这个数字萧白知道。正常的入城费是每人十铜币,马匹二十铜币。
这不是收费,这是抢劫。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抢劫,连脸都不要了。
但西园军就这么干。
他们是宦官的兵,在洛阳城里横著走,谁也不敢说什么。
你要是不交钱,他们就把你扣下来,说你是黄巾余孽,关进牢里。
等你家人拿钱来赎,赎金比入城费贵十倍。
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交钱。花钱消灾。
萧白没动。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个军侯,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仗着有点权力就欺负老百姓的兵痞。在战场上,这种人第一个死。因为他们只会欺负比自己弱的人,遇到比自己强的,腿比谁都软。
但这里不是战场。
军侯抬头看他。
大将军。
这两个字一出来,军侯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将军何进。
当朝外戚集团的头子,手握京城兵权,连皇帝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西园军是宦官的兵,但宦官的兵也怕外戚。
何进要是想收拾西园军,一句话的事——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话,只需要皱一下眉头。
军侯的手还伸著,但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冷的。是怕的。
萧白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但它没有落在军侯手里。
它落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军侯脚边。
军侯愣了一下。
萧白没捡。他就那么看着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