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早上起来,天就不是前几天的灰白色了,而是压了一层厚敦敦的铅灰云,低得好像站在漫岗上伸手就能够著。
风倒是小了,但那种小不是暖和,是闷——整片荒原像是被扣在一口大锅里,又冷又闷,让人喘不上气。
赵德柱站在地窨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天,脸色不太好看。
“要下雪。”他把手伸到外面试了试风向,“这几天的事。”
王有财蹲在灶台边上搅高粱米粥,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看云:“俺瞅著也像。这云压得低,憋着劲呢。”
“那咱们还去不去屯子?”牛满仓从地窨子里钻出来,棉袄扣子又系错了位。
赵德柱没马上回答。他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粥,嚼了两下,像是在算日子。
这几天囤的东西不算少了。河汊子又去了一趟,地窖里冻鱼码了四层,少说七八十条。野菜干又多了两捆,木耳蘑菇凑了满满一皮子。
趁还能走,必须得去了。
再拖,雪一下,路一封,想走也走不了。
“去。”赵德柱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今天咱们再冲刺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排长你准备带谁去,我力气大能帮着挑东西!”牛满仓第一个凑过来。
“啥带谁不带谁的,”赵德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陈小山和李明远,“都收拾。”
牛满仓愣了一下:“都都收拾?”
“对,都收拾。”
“排长你是说——咱五个人全去?”陈小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全去。”
灶台边上安静了足足两秒钟。
然后陈小山蹭地蹦起来了,差点把搪瓷缸子打翻:“要得要得!全去!赶场咯!”
“赶啥场?”牛满仓没听懂。
“就是赶集!”陈小山拽著牛满仓的袖子晃,“我们老家叫赶场!好热闹哦!背篼一背,走半天山路,到场上啥子都有——”
“你给我消停点。”赵德柱把他按回去,“咱们是去换东西,不是去逛庙会。两天的路,外面夜里都已经是零下了,还可能有狼。你们以为是什么好事?”
但这话已经压不住几个人的劲头了。
在这荒郊野地里,天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睁眼闭眼就都是这几张脸,谁看谁都不耐烦了。
王有财倒是最淡定的:“俺得提前把路上的干粮烙出来。
然后蹲在灶台边上开始和玉米面。
但赵德柱注意到,这老家伙和面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早饭之后一整天,营地里跟过年似的。
牛满仓把地窖里冻得最硬的狗鱼挑出来,专挑大的,一条一条码在皮子上。
他拿手比来比去,这条够不够大,那条够不够肥,嘴里嘟囔著“这条换盐”“这条换酱”,分得跟真事似的。
陈小山蹲在旁边帮他挑,两个人为了哪条鱼更大吵了一架。
陈小山说啷个不算嘛尾巴也是鱼。王有财在灶台边上烙饼子,被他们吵得头疼,吼了一嗓子:“都给俺闭嘴!”
李明远把木耳和蘑菇干分成两包,拿麻绳扎紧,掂了掂分量。然后他又开始算带多少条鱼,鱼太多带不动,太少换不够,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半页纸,最后得出结论:带十五条最大的大鱼,二十斤中等个头的鲫鱼和其他杂鱼。大鱼用来换盐、酱、夹子这些大头,小鱼当搭头换零碎。
赵德柱把这些事都交给他们几个干,自己则是把几个人的锯条刀磨了一遍,又把那把匕首从陈小山那里要回来磨了磨——上次给陈小山的时候刀刃已经有点钝了,这回拿石头重新开了刃,指甲盖往上一蹭能刮下一层白粉。他把匕首重新递给陈小山。
“还给我?”陈小山有点意外。
“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去砍狼。”赵德柱把匕首往他手里一塞,“记住上次的话。”
“记住嘞。”陈小山使劲点头。
把匕首插进靴筒里——这回插对了,刀把朝里。
赵德柱又从物资堆里翻出那捆旧铁丝,截了十几截短的,用钳子拧成几个圆圈,揣进兜里。
李明远看见了问这是干啥的,赵德柱说路上有用,没多解释。
下午王有财把干粮烙好了。玉米面掺高粱米面,烙了二十张饼子,每张巴掌大,两面焦黄,拿笼布包了三层。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把火,把明天早上喝的粥提前熬了——明早热一热就能吃,省时间。
天擦黑的时候,五个人蹲在灶台边上吃晚饭。
锅里炖的是杂鱼野菜汤,把不太好的小杂鱼和碎蘑菇一锅烩了,好的大的都留着明天带走。
“排长。”陈小山端著搪瓷缸子,忽然问,“你说屯子里是啥样的?”
“有房子,有炕,有院墙,有狗,反正比咱们这边住着舒服。”赵德柱说。
“有供销社,卖东西的。”李明远补充,“我打听过,一般屯子都有个代销点,代办邮政。”
“代销点是啥子?”
“就是小卖部。”
“小卖部又是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