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东极分场?”他转过身来,把唱片机的音量又拧低了些,声音充满了兴奋, “你们就是那个——那个打狼的?”
“对。”
“我的天!你这种的——也能打狼?”孙茂林察觉到语气有些冒犯,又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没关系,我们打狼主要靠的是炸炮和夹子,这些都是我们排长的点子,他是朝鲜战场下来的,是个很厉害的人。”
孙茂林从唱片机旁边走回来,拉过一把椅子,椅子腿上还挂著一截剥了皮的电线,他一把扯下来扔桌上,往李明远面前一搁。
“兄弟,坐,咱俩唠唠。”
李明远点了点头,椅子有点晃,右腿短了一截。
孙茂林自己坐回那张堆满电子零件的桌子后面,把电烙铁的插头拔了,把桌上摊著的电路板往旁边一推,清出一块空地。
然后他往前一趴,胳膊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背上。
“说。”他说,“从头说。”
“说什么?”
“打狼的事。”
李明远愣了一下:“怎么说?”
“想到哪说到哪,允许一定程度的艺术加工!”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是那种合作社卖的马粪纸,上面用钢笔潦潦草草地写了几行字,“我正准备写一篇广播稿。题目都想好了——叫《风雪东极》。
李明远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后面划掉了,又写:
又划掉了。
李明远脸红了:“你这写的太夸张了。”
“所以说,我自己都写不动。”孙茂林把纸往桌上一拍,“下午刚接到的命令,政委让我写份典型材料广播,说要‘激励全场指战员’——但我连你们吃啥喝啥都不知道,怎么写?”他看着李明远,“你来得正好。跟我说说,你们那边到底什么样。”
李明远想了想。
说实话,他不太知道什么叫“典型材料”。东极分场五个人过日子,每天早上起来捡柴火,化雪水,煮高粱米粥,放夹子,巡套子,补铁丝,修地窨子——每件事都小得不能再小,小到不值得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英雄事迹”。
但孙茂林正盯着他,里面满是热烈的好奇,一个被扔在广播站里闷了一冬天的人,忽然逮到了一个能带来点新鲜故事的人。
“我们那边是有点偏。”李明远说,“但其实也没有多苦。”
“有啥记忆深刻的事吗?”
“记忆深刻的事?”
“对,衣食住行。”
李明远想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吃的不错。”
“吃的不错?”
“我们排长入冬前就带着我们去套兔子,挖野菜,捞鱼,入冬前地窖里囤了七八十条冻鱼。后来下大雪,我们还去捡了野鸡,前段时间还吃到了狍子肉和野猪肉,味道都挺不错的——”
“狍子?!”孙茂林的眼珠子差点从镜片后面蹦出来,“你说的是狍子——就是那种傻乎乎的、跑两步就回头看人的狍子?”
“对。”
“你们打了狍子?!”
“是鄂伦春猎民打的,我们救了他们的人,然后他们请我们吃的。”
“说的再细一点,从头开始说。”
李明远想了想。
“我们在荒原上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是用铁丝套的兔子,炖著吃。”
“后来打了鱼,味道也不错,但是排长说没有酱吃著不好,后来我们拿鱼去村子里面换大酱,再回来酱炖鱼。”
孙茂林咽了口唾沫,在纸上刷刷刷记着。
“还有野鸡。”李明远说,“下完雪在雪窝子里捡的。活的,毛色金红金红的,漂亮得很。养了两天就炖了。”
“炖了?!”
“养不熟。”李明远老实回答,“王叔——我们炊事员说,野鸡性子烈,关笼子里就撞笼子,撞得满头血。不如给它个痛快。”
“炖了好吃吗?”
“好吃。和粉条和蘑菇一块儿炖,那个汤——”
“粉条,你们哪来的粉条?”
“和大酱一块在村子里换的。”
“你继续说。”
“这些饭都是你说的那个王叔做的?”
“对。王有财,山东人,做饭手艺好得很。我们过年的饺子是他包的,猪肉野葱馅儿——”
“你们过年吃饺子?!”孙茂林的声音提了半个八度。
“怎么了?”李明远挠了挠脑袋,不知道对面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嗯。我们五个人包了二百来个。”李明远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吃完,剩下的冻在雪里,吃了好几天。”
孙茂林沉默了片刻。
他在这间小屋里关了一整个冬天,吃了三四个月的土豆白菜和食堂的大锅饭。
饺子。
猪肉馅儿的饺子。
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咕咚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把手中那支钢笔搁下来。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