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赵德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卷票子,上回领的工资够多,把票子递给巴图鲁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巴图鲁接过票子,也没数,直接揣进了坎肩兜里。
他把骡子的缰绳从棚柱子上解下来,在手里挽了两道,递给赵德柱:“缰绳是新的。笼头也是。算送你的。”
赵德柱接过缰绳,骡子拿鼻子在他肩膀上拱了一下,喷了一股热乎乎的气息。
他用手指头在骡子额头上挠了挠,骡子闭了一下眼睛,耳朵往后一贴,算是认了人。
从马棚出来的时候,吉若拉着赵德柱回到了自己家。
其其格和吉若她奶奶一如既往地热情。
中午赵德柱被留下来吃饭。
开春以后猎物比冬天少,村里也在省著吃,其其格煮了苞米碴子粥,但是里面掺了熏肉,还削了两个赵德柱带来的土豆扔进去,味道立即不一样,土豆炖化了,淀粉融在粥里,汤比平时浓了一倍,喝进嘴里沙沙的,带着一股克山土豆特有的回甘。
吉若端著碗靠在门框上,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赵排长,开春以后你们那边忙吧?”
“翻地。播种。修房子。”赵德柱说,“今年要开几十垧荒地,还是头一年,肯定忙。”
吉若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手里的勺子搅了又搅,粥已经喝干了还在搅,像是在想什么事。赵德柱注意到了,没吭声。
吃完饭,赵德柱牵着骡子准备走。
吉若却拦住了他,然后进屋里和其其格商量了起来。
赵德柱大概也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不着急,和骡子一块就在门口等著。
“赵大哥。”过了一会,吉若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表情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轻松一些,“开春以后,林子里猎物少。狍子从冬天到现在被打了小一半,剩下的往老林子深处跑。野猪更难找。再过一阵,连野鸡都不好摸了。”他顿了顿,“我在村里也是闲待着。顶多帮阿妮劈柴挑水。”
赵德柱看着他。他知道吉若还没说完。
“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我说开春来东极分场看你们种地。”吉若把口袋带子攥了攥,下巴微微抬起来,浅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跟琥珀似的,充满了期待,“我想现在就去,我帮你们干活,你们管我口饭吃就行。
“跟你阿妮说好了没?”赵德柱问道。
“说了,阿妮虽然不舍得我走,但是她放心你,我也答应了常回来。”吉若把脑袋往木刻楞方向偏了偏,“她还说,汉人会种地,你要学就好好学。”
赵德柱点了点头。
多一个人不是坏事,开春翻地种地,五个人就算有拖拉机,人力也是捉襟见肘。
吉若虽然不会农活,但年轻力壮、学东西快,在林子里练出来的眼力和手上功夫用在庄稼地里一样管用。
“去收拾东西。”赵德柱说,“我在垛口等你。”
吉若嘴角往上一翘,转身就往屋里跑。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他就回来了,背着一个不大的狍子皮口袋里,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换洗的衣服。
弓和箭囊他也带了,背在肩上。
其其格跟在吉若后面出来了。
她走到垛口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熏狍子肉干,拿松木烟熏得黑红发亮,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壳。
她把布包往赵德柱手里一塞,没说什么客气话。
“嫂子,我会看好吉若的。”赵德柱认真说道。
其其格点点头:“山里面长大的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她神情有些落寞,又伸手在吉若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吉若冲她挥了挥手。
赵德柱把骡子的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一道,迈开了步子。
吉若扛着口袋跟在骡子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皮靴子踩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和骡子的蹄子印交错著往南延伸。
走出垛口几十步,吉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村里木刻楞的烟囱还在冒烟,其其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她看见吉若回头,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来,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吉若转回头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暮色从老林子那边漫过来,把荒原上的残雪染成一片淡淡的灰蓝色。骡子的蹄子在化冻的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蹄铁偶尔磕在还没化透的冻土上,溅起一小撮碎冰碴子。
赵德柱把骡子缰绳换了个手,回头看了吉若一眼。这少年正拿手指头在骡子背上画圈,看上去有些心事。
天黑透的时候,赵德柱把马灯点上了。
昏黄的灯光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照出一个不大的光圈,光圈边缘是烂泥和枯草混在一起的黑乎乎的地面。
骡子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贴在路边的落叶松树干上,一晃一晃的。
快到营地的时候,远处地窨子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在漫岗底下微微发亮。
骡子喷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远处的灯光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