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是食堂师傅手艺不行,是东西不够。大锅饭几百号人一人一勺,再好的手艺也使不出来。”
“你再放点醋——大肠提味。”汤教授的声音从灶台后面飘出来。他把一搪瓷缸子醋递给何东。
何东接过醋倒了几滴。
纸是马粪纸,油墨印的,字迹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但底下盖著东方红农场机务连的红印,是真章。
李明远的那张结业证上,老周多写了一行字——“理论成绩第一名”。
陈小山踮着脚凑过来看,被李明远拿胳膊肘挡开了:“你自己也有,看我的干啥。”
“我看你第一名写的啥子样子嘛。”
陈小山还是瞟见了,嘴一咧,高兴的不行。
散了会,陈小山把结业证叠好塞进棉袄内兜,正琢磨著回宿舍收拾行李,一抬头看见何东站在机务教室门口那棵老杨树底下,嘴角上结了一道浅浅的痂,冲他招手。
陈小山小跑过去。
“晚上别去食堂。”何东把声音压低了,“来找我。猪场有头猪从装车的木板上滑下来,腿别断了,站不起来,今天下午刚处理了。场部批了条子,肉送去食堂明天给大伙加餐,下水留了半副在猪场——大肠、猪肚、猪心,东西不多,但够几个人吃。你叫上秀才,还有那个帮过忙的冯大个子和他朋友,晚上来猪场后面那间小砖房,别声张。”
陈小山眼睛亮了,但马上又警惕起来:“这合不合规矩?”
“场部批的条子我亲眼看见了。那头猪不是病猪,是摔断腿的,肉能吃。下水从来都是猪场自己处理的,你上回在食堂吃没吃过溜肝尖?没有。知道为啥?下水不上食堂菜单,太少了,大锅菜分不过来,历来都是内部分一分。”
“晓得咯!”
陈小山回去一把拽住李明远的袖子,眼神里的兴奋劲压都压不住:“秀才,何东说晚上请我们吃猪下水!”
李明远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下水?”
“猪大肠!还有猪肚和猪心!”
“好啊。”李明远点了点头。这一个月,两个人的胃被总场食堂的大碴子粥和白菜帮子折腾够了,能吃上一顿下水,已经非常不错了。
天一擦黑,五个人悄悄溜到了猪场。
猪场后面那间小砖房是猪场职工熬猪食、烧水的地方,靠着猪圈的干打垒土墙,四面透风,但砖墙好歹能挡一挡夜风。
房里一张歪腿的矮桌,墙角堆著几捆干草和半麻袋碎玉米,灶台上坐着一口豁了边的大铁锅,灶膛里松木火正旺。锅里热气氤氲,咕嘟咕嘟冒泡,灶台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大肠已经在锅里焯过水了,切成了一拃长的段;猪肚被洗得干干净净,白生生地搁在案板上;猪心剖开了,心室的淤血已经泡干净了,切成薄片码在搪瓷缸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何东一个人在灶台边上忙活,围裙上全是油渍,嘴里叼著筷子,手里拿着铲子,汤教授也在帮忙,他拿出一块松木放进锅底,何东弯腰搅一搅锅,配合得默契自然。
陈小山第一个闯进来,差点被油烟味撞了个跟头,屋子里面的味道是真正拿油炝锅、大酱打底的肉香。
李明远跟在他后面,鼻子抽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冯大个子最后进来,得低着头才不撞上门框。
“来了啊。”何东从灶台上抬起头,拿着铁勺一指桌边,“坐。别嫌挤——拢共就这一张桌子,平时喂猪以前我们在这歇脚的。”
说完冲汤教授那边一努嘴,“大肠的肥油我师傅非让刮三遍,我就洗净了之后刮了一遍,你们评评理,大肠的肥油刮完了,哪里还有香味了?”
陈小山忍不住乐了一下。
上次在猪场打架的时候何东为了他师傅跟人拼命的架势还在眼前,现在这师徒俩为了肥油刮没刮干净斗嘴,跟那天简直像是两个人。
何东开始下锅。
先往铁锅里舀了一勺猪油——猪场别的没有,猪油管够。油化了以后扔进去七八颗干辣椒,两瓣拍扁的大蒜,一撮花椒粒。滋啦一声,铁锅上冒起一股白烟,辣味和蒜味顺着灶台漫上房梁,陈小山连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这家伙——何东你放多少辣子!”陈小山揉着眼睛喊。
“四川人还怕辣?”何东回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铁勺不停,“你不是跟我说你们那边吃火锅辣得人嘴都肿,这点辣椒顶多算微辣。”
“我是被呛的!”
冯大个子坐在矮桌边上,两条长腿憋屈地缩在桌子底下。
他不说话,但是鼻子一直在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那口铁锅。
馋坏了。
焯过水的大肠下了锅,何东拿着铁勺在锅里翻搅,大肠在酱汤里打着滚。咕嘟咕嘟——酱汤从锅底往上翻泡,汤色深红,一层亮晶晶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接着是猪肚,切成细条,下了锅以后缩了缩,变得微微卷曲。
最后是猪心,刀工极薄,往锅里一烫就熟,何东给它单留了一小堆搁在锅边,说猪心容易老不能久煮。酱味、辣味、蒜味、猪油味全部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