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先生拐杖点在面前的地上。
笃——笃——笃——
每一下都隔得一样长。
“你说这个,”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倒比讲鬼怪的时候还平静,“那我见得多了。当年小鼻子在的时候,东三省到处是遭了兵祸的,有人半夜嗷嗷叫,有人听见放炮仗就钻桌子底下,有个老头,比我大一轮,日本人走了以后还天天往地窖里躲,说我听见坦克车过来了,你们咋听不见。”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捻了一小撮烟叶装进烟锅,划了根洋火,慢悠悠地点上。
烟锅里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这是心病。你们这些当兵的有个毛病,”刘老先生叼着烟袋锅子,用拐杖点了点他的心口,“总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战友没了,我的错。没拉回来,我的错。其实你想想,你一个臭当兵的,也不是什么大官,能有多大本事?老天爷要收人,你拉得住?你要是真拉得住,你就不是人了,你是神仙。可你觉得你是神仙吗?你要是神仙,你就不会偷偷摸摸问我能不能治心口那块毛病了。”
赵德柱没忍住,笑了一声:“我寻思你能安慰安慰我呢。”
“你们部队里不是有干这个活的,叫政委。”刘老先生翻了个白眼,“我只管跳大神。我看你口袋里面钱不少,要不然你掏点,我给你唱一段。”
“那还是算了吧。”赵德柱摆摆手。
……
天色擦黑的时候,马德胜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他肩膀上扛着用草绳扎好的两大块肉,五花三层,瘦肉粉红肥肉雪白,虽然刘老先生说了是老母猪,但肥膘也不算太薄,这时候人都缺油水,能有一指厚的肥膘就是好肉了。左手还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搁的是猪板油,白花花的,叠了好几层。
粉条子是从粉坊直接拿的,土豆粉漏的宽粉,干透了,梆硬,拿草纸裹着夹在胳肢窝底下。
他跑得太急,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了一道道泥沟子。一进院子就把肉往赵德柱面前的桌板上一搁,喘着粗气,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
“赵场长,板油五斤、瘦肉两斤,老王头说五花肉没法多给,就剩一斤多了……俺都给你包好了,钱、钱正好,不用找了……”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肉和板油。
分量只多不少,草绳扎得结结实实,板油雪白,肉也还算新鲜。
他把钱重新掏出来,数了一点毛票,搁在桌上推过去。
“我还能少你的钱?该多少是多少,我不想欠你的。多出来的就算辛苦费了。”
“不用不用不用,真够了真够了!”马德胜两只手在裤腿上擦来擦去,死活不接钱,“赵场长你帮了俺家这么大的忙,这点肉算什么,你拿着你拿着——”
他还分不清刚才在堂屋里揍他的那个赵德柱,到底是河里的邪气上了身,还是赵德柱本人。
如果是邪气上身,那正主也够吓人的。
正主本身就够吓人的了,邪气还专挑他上身,那以后谁还敢惹?
赵德柱哼了一声。
把票子对折了一下,走到马德胜身后,把钱往他褂子口袋里一塞。
马德胜苦笑着招呼起人干活。
有了猪肉,院子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粉条子先泡上,泡在两只粗瓷大碗里,清水浸透了,硬邦邦的粉条慢慢变软变透明。灰褂子妇人从灶房里找出积了灰的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的三块石头上,添了半锅井水,抱了一捆干柴来,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起了细泡。
五花肉切成拇指粗的厚片,不大讲究刀工,但每片肉都带着一层油汪汪的肥膘。肉下了锅,白水煮开,浮沫撇掉,没多少调料,一把粗盐,几粒花椒,一把野葱结。油珠子一颗一颗从肉里头渗出来,浮到汤面上,越聚越多,铺了厚厚的一层,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晃一晃就碎成了千万个细碎的油花。
猪肉这东西本身就争气,有它在锅里翻着,整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火候差不多了,再把切好洗过一遍的的酸菜丝拨进去,拿木勺翻了两翻。酸菜见了油,一下子活了——菜丝在金晃晃的油汤里舒展开来,酸味和肉香撞在一起,不打架,反而揉成了一种新的味道。酸解了腻,肉又压住了酸的冲,两样东西在锅里缠着绕着,谁也离不了谁。
最后下粉条子。
泡好的粉条子在油汤里翻了个身,把最后那点汤汁全吸了进去。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破了都带出一股子酸香。
“来来来——都别客气——”
灰褂子妇人拿大铁勺在大锅里一搅,肉块粉条酸菜在浓白的汤里头翻了个滚。铁勺撞着锅沿叮叮当当响,每一下响都让人咽一口唾沫。
第一勺下去,捞上来的是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肥膘已经炖得透亮,筷子一夹就断,但不断不散,正好在筷子尖上颤了两下,把油光甩在碗边上。
瘦肉吸饱了汤汁,一丝一丝的,筷子一提拉就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