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口琴吹的真好听。是什么曲子?”吉若眼睛盯着那把口琴,黏住了一般。
“《红莓花开》,年轻人有些得意,“苏联歌,原先是唱的,我拿口琴给改了。”
“还可以这样!”
吉若震惊了。
吹口琴的年轻人见吉若对口琴这么感兴趣,把口琴在袖子上又蹭了一下,递给吉若:“你试试?”
吉若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么小的一个东西,还没有他的手掌长,银白色的外壳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口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那一排小格子,拿手指头在一个格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小心翼翼。
“你吹一个试试,别怕,吹不坏的。”吹口琴的年轻人笑道。
吉若把口琴凑到嘴边,吹了一口。声音闷闷的,他停了一下,又吸了一口气,还是闷。他皱起眉头,把口琴拿开看了看,好象在检查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开关没打开。
“你别光吹,你得一边吹一边吸气,吹气和吸气不是一个音。”吹口琴的年轻人伸手纠正他的嘴型,“别用嘴唇包,含一半就行,让气从两边跑,不是用嗓子喊,是用气推。”
吉若试了第三次。这次他好象找到点窍门,凭感觉吹了吹。
呼气和吸气交替的时候,两个不同的音从不同的格子里跳出来,一个高一个低,高的像春天的风刮过柞树梢,低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面下流过。
他呆住了,把口琴拿开看着那排小格子,好象不敢相信这么个小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有点样子啊!”穿工装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吉若旁边,“你们鄂伦春人学东西都这么快?”
吉若没回答,他的手指头还在口琴的格子上轻轻摸着。
“你刚才是乱吹的?”吹口琴的年轻人问。
“不是,鹿哨。”吉若说,“山里叫鹿子用的。阿爸教的。两个音,鹿子听见会转头。”
“还有这种说法?!”吹口琴的年轻人鼓了鼓掌。
“你唱歌吗?”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问道,“你们鄂伦春人唱歌吗?”
“唱。”吉若说,“阿妈唱。祖母唱。我不会。”
“试试嘛!你们打猎回来不得庆祝一下?你们唱啥歌?唱一个!”
“有歌。打猎回来唱,过节也唱。”吉若停住了,象是在想怎么用汉话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围着篝火,在撮罗子外头,跳整夜。一个人唱大家和,老的少的一起。有人弹口弦琴,有人打萨满鼓。”他顿了顿,“但那个要在山里,要和大家一起。我这里——唱不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就不唱嘛,不难为你。”穿工装的年轻人破了沉默,一拍大腿站起来,又开始用刚才那种自来熟的眼神上下打量吉若。
这次看的不光是脸,还有他身上那件褂子,布料是新的,靛蓝染得不算匀,有一块深一块浅,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了两道,还是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子。肩膀那个位置绷得有点紧,针脚倒是细密,就是肩宽明显量小了。
这种新布在北大荒的供销社里是通货。
穿工装的年轻人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孙头供销社里面买的,这半年就没换过样。他伸手摸了摸吉若的袖口,这件衣服的针脚虽然细,但每隔几针就有一针歪的,歪的方向还不太一样,明显是手工缝的。
“你这褂子,谁给你做的?”他歪着头问。
“李明远。”
“那个戴眼镜的上海兵?”
“恩。他帮我做的,怎么了?”吉若低头看了看,没感觉哪里不对。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凑过来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公道话:“帮你做衣服的是个外行,肯定没放馀量,肩膀那个地方至少要再放两指宽。”
“他量了好几次呢。”吉若说。
“他量的倒是准,就是手艺有点潮。”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平时穿衣服也不挑。”
“害,这算啥事,跟我来!”
穿工装的年轻人把吉若从柴火堆旁边拽起来,拽进窝棚里。
这间窝棚跟食堂差不多大,是四分场支边青年的集体宿舍。两边用木板搭了两排大通铺,铺上铺着苇席,苇席上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跟部队不一样,部队的被子叠成豆腐块,这帮人的被子倒也是叠了,但叠得松垮垮的,有的干脆卷成一个筒堆在枕头边上。
墙上靠着几把锄头和铁锹,角落里堆着几个帆布行李袋,有一把二胡拿蓝布套子套着挂在铺头上。
穿工装的年轻人把吉若按在自己铺上坐下,转身从行李袋里翻出来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灰色学生装,在吉若身上比了比。
比完横着,又比竖着——竖着刚好,横着宽了点,但差别不大。
吉若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件灰色学生装,伸手柄衣领翻了翻,拿手掌在上面轻轻摸了一把。这种布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见过,不是粗布也不是帆布,摸起来有点滑,跟他从小到大穿的狍子皮和粗军褂都不一样。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