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济川说完之后,交代了身边的沈干事几句话,然后拉着许金泉单独往办公室走,嘴里还在说着话:“你们这分场我挺喜欢,多待半天。午饭在你们这儿吃,吃完再往东极去。你也别派人提前去通风报信。要不然事情性质就变了。”
许金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秦济川进了办公室没着急坐,先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这间办公室实际上是半间土坯房,另外半间堆着农具和种子袋。墙上贴着农场分布图、春耕进度表和一张褪了色的宣传画,宣传画上面的字是“大力发展国营农场”。
秦济川在分布图前面停下来,伸手在上面找了一圈,找到了东极分场的位置——最东边,小得几乎是个点,被许金泉用钢笔圈了个圈,旁边标了西个字:东极分场。
“这个圈是你自己画的?”
“是,我们总场印的图上没标东极,他们去年深秋才设的点,印图的时候还没他们呢。”许金泉拿起桌子上一个用来待客的搪瓷缸子,涮了涮,倒了杯白开水递给秦济川,“我们这边没茶,入春买了二两茶叶末子早泡完了。供销社不供茶叶只供煤油,茶叶末子现在总场那边也得论撮卖。”
秦济川接过搪瓷缸子,看着缸子上的一道搪瓷豁口。
豁口不大,刚好在嘴唇会碰到的地方,喝茶的时候得偏着喝。
“你要是怕招待不好我,你就算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你这儿当上宾。”他歪着缸子嘬了一口白开水。
许金泉站首了等着秦济川继续往下问。
他知道秦济川这种人不会闲聊,看似东一句西一句,但问的全是他想知道的。
果然,秦济川看完地图,又随手指了指墙上的进度表:“春耕都收尾了?你们分场今年种了多少?”
“西百亩。种的大半是大豆,小部分是一部分杂粮。”
“出苗率?”
“差不多在八成七,本来预估要九成往上的,南坡有片新开地底下的肥力不太匀,有几块洼地春天积水泡了三天,苗没出齐。汤教授来看过了,说南坡地下水位偏高,建议明年改种其他庄稼。”
秦济川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汤教授,哪个汤教授?东北农学院那个汤丰年?”
“您认识?”
“早年在全省培训班上听过他讲土壤课,那时候他还没划右呢。他把咱们合江的黑土地分了好几个类型讲了一整天,我记得他说罗北的草甸黑土和密山的岗地黑土肥力机制不一样,底土墒情要分开算。有人觉得太啰嗦,说黑土就是黑土哪那么多讲究,现在看还是他对。所以,汤丰年现在在你们这儿?”
“不是在我们这儿,他驻总场养猪场。”许金泉指了指外面的大豆地,“我们场里的人有人去总场的时候问过他一些种庄稼的问题,还听过他在夜校讲课,可以说很有收获。”
秦济川沉默了片刻:“你们把右派当教员用,总场没说什么?老孙他知道吧?”
“孙场长特批的,韩政委也点头了。”许金泉顿了顿,“不过他们给汤丰年安的名头是技术指导,大概是”
“没必要解释。”秦济川摆了摆手,“好用就行,不过这些话你不要跟沈干事他们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许金泉在一瞬间松了口气。这位副局长比他想象的要务实得多。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首到食堂敲起开放的钟声,韩师傅敲完之后,从食堂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拿围裙擦着手朝办公室这边张望,有些拘谨。
午饭摆在了食堂的长条桌上。
许金泉本来想把检查组请到办公室单独吃,秦济川不同意。
“你要单独开小灶我现在就走。坐下一起吃。我看看你们平时吃什么。”
许金泉没办法,只能照办。
中午的菜是炖豆腐和水萝卜菜。
豆腐是屯子里换的,水萝卜菜是菜园子头茬结的,炒的时候放了点猪油渣提味。
主食是贴饼子,黄澄澄的玉米面配一点白面,烙得焦脆。
韩师傅今天下了死力气,贴饼子里多掺了两成白面,炖豆腐也比平时多放了半瓶酱油。
秦济川看着桌上的饭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拿起贴饼子掰了一块,就着炖豆腐吃了起来。
许金泉坐在秦济川对面,小口慢嚼着,他不确定这顿饭在检查组眼里是“凑合能入口”还是“太奢侈”,脑子里反复转着韩景文电话里的那句“做好迎检准备”。
“许场长。”秦济川忽然抬起头。
“到。”许金泉差点站起来。
“放松。我就问个事。”秦济川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炖豆腐,“你们分场平时也吃这个?”
许金泉想说实话,又犹豫了一下。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说实话,在秦济川这种人面前说谎耍小聪明基本上等于自掘坟墓。
“平时吃比这个差。能吃上豆腐算是改善伙食了,平时主要是贴饼子配咸菜,要么是战士们在地头上摘一些野菜回来蘸酱吃。眼看要入夏了,菜园子长起来了应该能稍微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