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分场今天在腌咸蛋。
从雁窝岛回来以后,六个人累得散了架,在岛上连轴转了三天、回来又颠了二十里烂路,铁人也扛不住。赵德柱本来说回来第二天就开始腌蛋,结果第二天六个人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连午饭都是王有财硬撑着做的。
王有财揉着老腰说歇一天,赵德柱说行。
结果一歇就歇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六个人才算彻底缓过劲来,吃过午饭不用赵德柱催,牛满仓自己就扛出了那几麻袋雁蛋。
腌蛋的场子摆在了地窨子门口的歪脖子榆树底下。赵德柱搬出昨天去屯里里买的两个大陶缸,拿抹布里外擦了三遍,又倒了半桶清水泡着去土腥气。
王有财蹲在灶台边上调草木灰。
草木灰是现成的——灶膛里掏出来筛过了,细得跟面粉似的,拿手捻一下滑溜溜的。他把灰倒进一个木盆里,掺上粗盐粒和花椒粉,拿棍子搅匀了。
“有财哥,你这灰盐的比例是多少?”李明远蹲在旁边,他对什么都好奇。
“一斤灰配三两盐,花椒随意。”王有财一边搅一边说,“灰裹在蛋壳上跟盐混在一起,盐分慢慢渗进去,灰把蛋壳的毛细孔堵住一半——腌出来的蛋不咸不淡,蛋黄流油。这是俺们山东那边的老腌蛋方子。”
那边陈小山也把要腌的蛋挑好,今天腌的主要是大雁蛋。大雁蛋壳厚,腌得住,放几个月不变质。野鸭蛋壳薄,腌久了容易咸过头,王有财打算留一部分现吃,剩下的再看情况腌反正野鸭蛋腌的时间短,差不多二十天就得捞出来。水鸡子蛋太小,腌了不划算,全留着炒菜和做蛋花汤。
“先腌雁蛋。一缸腌八十个,两缸一百六。”王有财蹲在陶缸边上,把陈小山精挑细选的大个雁蛋一个一个往灰盆里滚。雁蛋在草木灰里滚一圈,白壳上裹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像穿了件灰棉袄。裹好了往缸底码,码一层撒一把粗盐粒,再码一层再撒一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缸蛋也就码好了。
歪脖子榆树底下,两个灰扑扑的陶缸一左一右蹲着,像一对刚出土的老古董。王有财把最后一层灰盖在缸口上,拿油布蒙严实了,又用麻绳在缸沿上绕了三圈勒紧。他首起腰拿拳头捶了捶后背,看着这两缸腌蛋点了点头。
“入秋开缸。一缸留着咱们自己吃,一缸还能往外送礼。”
“往猎民新村多送点,说不定他们还回给咱们狍子肉呢。”牛满仓嘿嘿笑着。
“就冲吉若这层关系也不能少了啊。”
正说着,东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人声、车轮声、老马打响鼻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顺着漫岗飘过来。
赵德柱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来朝东边望了一眼。
他听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陈小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漫岗上踮脚看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声:“排长——好多人!板车!还有——那不是西分场的许场长吗?!后面还跟着——跟着一大溜人!”
“比约好的还提前了一天。老王,今晚多加菜。满仓,去把地窨子后面那几条腌鱼起出来泡上,用温水,别用开水,泡一个时辰换一锅水。”
漫岗上的队伍越来越近。
板车在前面,老马拉得不太情愿,它不习惯走这些烂路,一路上踢了好几回路边的草墩子。郭大勇走在板车后面,肩上扛着两把铁锹,看到歪脖子榆树的时候差点热泪盈眶,他听陈小山说过。
“到了到了到了!”他回头朝队伍喊,“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没?那就是东极分场的中心广场!”
旁边的刘德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土丘上杵着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旁边是不起眼的地窨子。
再远处漫岗南坡上,二十垧大豆苗整整齐齐地铺开来,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着翠绿的光泽,一眼看不到头。
“这就是东极?”他嘟囔了一声,有点不敢相信。
虽然心里有预料,东极作为一个新设的点,人又那么少,可能条件不是特别理想,不过这也太不起眼了,如果不是地里那二十垧大豆苗齐刷刷地长着,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个临时歇脚点。
他们很快就走得近了。
歪脖子榆树底下那一摊东西先撞进了眼睛里,两个半人高的大陶缸并排立着,缸口蒙着油布,麻绳勒得紧紧的。
但比缸更扎眼的是地上那些蛋。陈小山挑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几十枚雁蛋白花花地铺在油布上,被夕阳一照,亮得晃眼。
郭大勇第一个刹住了脚。
“我的老天爷。”郭大勇盯着那一片白花花的雁蛋,嘴巴张开了就合不上,“这是啥鸡下的蛋啊,这么大,这么多!!!”
旁边的刘大柱眼珠子也定住了。
西分场的的新养的鸡也生蛋,生的少,攒一个礼拜也就二十来个,用个小笸箩装着,韩师傅每次拿的时候都要在鸡窝里左看右看,生怕少了。
眼前这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那些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摊在地上,好像不是蛋,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