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西分场离开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许金泉就把二十号人从蚊帐帐篷里轰起来了。
吃过早饭后,拆帐篷的拆帐篷,卷铺盖的卷铺盖,往板车上装工具的装工具,王有财把一个小坛子搬上板车,里面装着的一些咸鸭蛋是谢礼。
许小曼蹲在歪脖子榆树底下,抱着她那个草绿色的小书包,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我不想走。”
“西分场还有那么多人等你呢,就比如你韩叔叔。”许金泉蹲在她面前,“你不想他们?”
“想。”许小曼犹豫了一下,“但是”
“之后想来玩再来玩嘛。”
“好吧。”
许金泉看着手底下的人把一车东西装好,他走到赵德柱跟前,两人重重握了握手。
“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赵德柱说,“今后常来玩。”
“知道。”
许金泉转身朝板车队挥了下手,二十号人浩浩荡荡沿着漫岗南坡往下走。
另一边,陈小山他们没时间沉浸在离别的伤感,搬进新房子才是眼下最让人兴奋和着急的事。
搬进新房子没费多少工夫。
六个人在地窨子里挤了一年,铺盖卷拢共就那么几床,脸盆、搪瓷缸子、衣服、蚊帐,一人一个包袱就拎完了。
工具比人多——渔网、斧头、锯条刀、铁锹、犁头、锄头。
王有财搬进东屋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铺铺盖,是蹲在炕沿上拿手掌反复摸炕面。黄泥抹的炕面被搪瓷缸子底压得溜光,摸上去像粗瓷碗的釉面,
“这炕面压得不错。”他自己夸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把铺盖卷搁在靠墙那一侧,用搪瓷缸子当枕头试了试高度,很满意,然后就去灶台忙活了,新灶台比老灶台大不少,王有财反倒不习惯了,锅碗瓢盆放在灶台上,得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盐罐子、油罐子、酱罐子摆在灶台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再把两把菜刀磨一遍。
这些都是他的事,不需要别人插手,别人插了手他还不乐意。
李明远搬进西屋以后,铺好铺盖,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下,窗户的光线投射进来,照在他的木箱子上,他愣了一下,有些不习惯。
地窨子里面是没有窗户的,光线暗的不行,现在住进了新房子,他有种老鼠重见天日的感觉,想了想,他转头找到牛满仓。
“满仓,帮我做个东西。”
“啥东西?”
“桌子。”
牛满仓正在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地,听见“书桌”两个字,手停住了。
“桌子?要多大的?”
“你做个双人的吧,也不用太大,够放书写字就行。”
牛满仓点了点头,刚盖完房子,还有一堆边角料剩着,倒是不用再去砍树。
他去木料堆里翻出来几块松木,乒乒乓乓一顿操作,很快就搞出来一张半人高的书桌。
“满仓你这手艺有提升啊!”李明远有些惊讶。
“嘿嘿,前几天跟老杨学了几手,刚好能用的上。”牛满仓双手扶住书桌的边角,“就是还有点晃。”
“不碍事。”李明远把桌面按住,“墙边一靠就不晃了。”他把书桌搬到西屋靠窗的位置,然后把书和笔记本,转移到书桌上,坐下来试了试。窗户还没有窗户纸,阳光首首地照在桌面上,把木板上,松木的年轮照得一清二楚。
陈小山搬进西屋以后没在屋里呆着,他在琢磨一件事。
西分场有个大广场——拖拉机来回开、板车调头、粮食晾晒、开会集合,全在那一片硬地面上。
地面是用碾子碾过的,下雨天不陷脚,刮风天不起土。东极现在有了新房子,但房子前面这片空地是软泥地,人走多了踩出一脚一个坑,下雨天更不用提了。陈小山觉得东极也该有个这样的场院。
他把东方红54从棚子里开出来,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来回碾。
碾了第一遍觉得不对——拖拉机的履带把软泥地压出一道道深槽,碾过的地方没有变平,反而变得跟搓衣板似的。他换了个方向,横着又碾了一遍,深槽和深槽之间多了一道道棱子,地面看着更乱了。他又碾了第三遍、第西遍,转弯的时候履带把土翻起来,留下一个个脸盆大的泥坑。
陈小山把拖拉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自己都没眼看,不提弄广场了,这他娘的跟搞破坏没什么区别。
吉若在旁边看了有一阵了,走过来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看看地面,看看履带,再看看陈小山那张皱着的小脸。
“碾不得?”
“碾不得。”陈小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履带太重了,人踩上去是平的,拖拉机踩上去反倒把土挤到两边去了。越碾越不平。”
“那西分场的广场是咋弄的?”
“他们有碾子。石头碾子,专门压场院用的。”陈小山蹲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被他碾出来的土棱子。
吉若想了想,去搬了块大石头过来,又把老灰拉过来,拿麻绳套在石头上拽着在地上走了几步,石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沟底倒是平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