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山梁背后,给村子镀上一层昏黄。
茅草屋里飘出余烟,晚饭已经做好了。孙氏正端著粗陶盆从灶房出来,低矮的屋子一下子被烟火气填满。
八仙桌是老木头打的,坑坑洼洼,一看就用了很久。
桌上的饭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大盆棒子面野菜糊糊,稠稠的;旁边一碟腌咸菜丝,淋了点盐水入味。
没有细粮,没有油水,更没有肉。
可张毅知道,这顿饭在宣统二年的深山里,已经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山外头苛捐杂税一层压一层,连野菜糊糊都吃不上。
山里头靠天吃饭,大多数人家常年吃糠咽菜,能有一碗热糊糊垫垫肚子,就是天大的运气。
张家能顿顿保住粗茶淡饭,全靠爹娘勤快,兄长能吃苦。真要到了灾荒年就得靠两个大伯支持了!
“三毛回来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孙氏看见张毅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
大哥张龙、二哥张密也放下农具,一齐转头看他。
“我好利索了。”张毅笑着应了一声,把心里的激动暂时压下去,先安心坐下吃饭。
分饭的时候,最能看出家里的心意。
粗瓷大碗摆了一排,孙氏挨个盛糊糊。给爹、张龙、张密的碗里,都只盛了七分满。
唯独轮到张毅,孙氏手腕一倾,盛得满满当当,差点溢出来。
“你刚好,身子还虚,多吃点。”孙氏看着他,口气不容商量,“家里不缺这一口。”
张毅捧著温热的碗,掌心暖烘烘的。他知道家里日子紧巴,爹娘和哥哥们常年省吃俭用。
这满满一碗粗粮糊糊,是娘能给他的最大疼爱。
张龙和张密没有半点不乐意,只是傻笑地看着弟弟。在这个家,三毛体弱,本来就是全家最操心的那个。
连小妹张佳都比张毅身体好,从出生到现在没生过什么病。
一家人低头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响。
张毅小口吃著,实在不习惯这种饭食,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装着很好吃,他很喜欢,很认真在吃的样子。
心里越来越笃定。他一定要把铁炼出来,让这些疼他的人再也不用这么省著,熬著,怎么也得改变一下伙食。
吃完晚饭,孙氏带着小妹收拾碗筷。爹去院子里补篱笆。
张毅趁机对两个哥哥轻声说:“大哥、二哥,你们来我屋里一趟,我有要紧事说。”
张龙和张密对视一眼,跟着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只勉强能看见周围的环境,张毅去偷摸拿了灯油点上,平时是舍不得点的。
张毅没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块褐红色的矿石,放在桌上。
“大哥、二哥,这不是普通石头,是铁矿石。我想在河边搭个土窑,烧炭炼铁。炼出铁水来,就能打农具。往后咱家缺啥铁器自己就能打。”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下来。
张龙盯着桌上的石头皱起眉头。张密更是瞪圆了眼。
“炼铁?”张密先开口了,“那是镇上铁匠铺的手艺,咱庄稼人哪会这个?”
张龙也跟着说:“三毛,这事太离谱了。咱一窍不通,怎么干得成,而且你怎么认识这是铁矿石?”
俩人想不通,自家三弟不过十岁,从没离开过村子,怎么突然就懂炼铁了?
张毅早料到他们会这样,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前阵子高烧昏睡的时候,梦里头遇到一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教了我炼铁筑窑的法子。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的事,谁也说不清,只要他咬死不放口,没人能反驳。
两兄弟面面相觑。可看着弟弟认认真真的样子,又不像是撒谎。
好在眼下秋收已经完了,地里没什么活。
张龙想了半天,终于松了口:“行吧,既然你非试不可,那我俩就陪你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弄不成,你也好死心。”
张密赶紧点头:“对对,咱陪你试试!”
张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两个哥哥帮忙,这事就成了一半。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毅刚吃完早饭,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开门一看,张铁柱带着大堂哥张铁蛋已经站在篱笆院里了。
是昨晚张毅托铁柱捎的话,请铁蛋哥过来帮忙。
张铁蛋二十岁,力气也大,已经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劳力了。
孙氏随口问了一句,张毅连忙解释:“娘,我跟几个哥哥打算去河边搭个小土窑,闲着没事找点事做。”
孙氏只当是小孩子贪玩,笑着摆摆手:“去吧,小心点,别伤著就行。”
没人拦著,正好给了张毅放手一试的机会。
一行人带着锄头、铁锹、柴刀,推著小车,直奔村东边靠发现铁矿石的那片空地。
那地方地势开阔,挨着水,取土方便,离村民远,正是搭土窑的好地方。
“三毛,你说咋弄,咱就咋弄!他们只当是陪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