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场,喧嚣渐止。
送走了大部分同僚,刘学平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正在送客的张明远身边,不动声色地用骼膊肘碰了碰他,眼神往楼上的茶室飘了一下,压低声音:
刘学平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提点了一句。
“这是私局。县长很少留人喝茶,特别是年轻人。待会儿说话,哪怕心里有数,面上也要透着亲近,别太端着。”
张明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谢刘叔提点。”
马卫东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眼神里没了酒桌上的那种场面感,多了几分私下里的随意和审视。
张明远没有坐对面,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侧首,熟练地拿起茶壶,替马卫东的杯子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马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马卫东笑了笑,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小张啊,你也别谦虚。执行力,也是能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眼神锐利。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在告诉你:小子,为了捧你上位,为了给你这个施展拳脚的平台,我是担了政治风险的。这笔帐,你得心里有数。
张明远立刻正色,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张明远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马县长开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忠心,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懂事兵"的位置上。
马卫东听得很舒服,脸上的神色愈发柔和。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张明远立刻掏出火机帮他点上。
马卫东吸了一口烟,身子前倾,终于说到了今天的正题。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暗示。
马卫东弹了弹烟灰,语气象是长辈在给晚辈指路。
这就是明示了。
县政府办综合科,那是马卫东分管领域内能辐射到的内核地带。,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培养。
如果是上辈子的张明远,听到这话恐怕早就激动得纳头便拜了。
但现在的张明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马卫东这个副县长,在清水县的位置其实很微妙。
县委书记周炳润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空降下来的,根基深厚,背景硬。县长孙建国则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在清水县经营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
而马卫东,作为排名第三的常务副县长,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夹心饼干。
周书记不太信任他,因为他是前任书记提拔上来的;孙县长也防着他,因为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理论上是"二把手",随时可能威胁到县长的权威。
所以,马卫东急需自己的班底,急需能干事、听话、还能出成绩的心腹。
这次下岗职工安置的事,对马卫东来说,就是一次翻身仗。
如果办砸了,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抬不起头;办成了,他就能在周书记和孙县长面前,证明自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所以,马卫东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牌,牢牢握在手里。
县政府办综合科,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是个"围城"。
进去的人,表面上是离权力中心近了,实际上是被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
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跑会议、传达指示、协调关系。
最要命的是,在政府办,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
跟哪个领导走得近?给谁写的材料用心?哪个部门的协调你上心了?这些都是政治信号。
一旦站错了队,或者被人认为你站错了队,那就是万劫不复。
更关键的是,马卫东这条船,在张明远的记忆里,是一条"沉船"。
上辈子,马卫东在2006年的换届中,因为站队失误,被调到了市人大当了个闲职副主任,政治生涯基本到头。
而那些跟着他的心腹,也都被连根拔起,发配到了各个冷衙门。
张明远可不想重蹈复辙。
他要去南安镇,去搞经济,去当一方诸候。
而且自己早就做好了计划,商业打底,以商辅政,拿出来的政绩,是谁也忽视不了的,是钻石,哪怕埋在粪堆里也是光彩夺目的。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现在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打领导的脸。
他看着马卫东,眼神真挚。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领导建议的重视和感激,又没有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馀地。
马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小子是个聪明人,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第一名不去县政府办去哪?难道还能去乡镇吃土不成?
年轻人嘛,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选岗的时候,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