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张明远坐在虎头奔的后座上,手扶着真皮扶手,感受着那种厚实的质感。
这车,跟他平时坐的桑塔纳完全是两个世界。
真皮座椅坐上去软软的,像陷进沙发里似的。车厢里没有廉价的塑料味儿,反而有股淡淡的皮革香。
这是一辆经典的w140,也就是所谓的“虎头奔”。
在2003年的中国县城,这辆车就是当之无愧的“陆地霸主”,比丰田的皇冠气场还要足。方正的车头、标志性的盾形格栅、立在车头的三叉星徽,以及那沉稳厚重的车身线条,无不散发着一种贵气十足的压迫感。
在这个帕萨特都能算豪车、桑塔纳都是小老板或者体制内领导才有的年代,开得起虎头奔的,不是身家亿万的顶级富商,就是有些特殊背景的大佬。它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是移动的行宫。
最关键的是稳。
县道上坑坑洼洼的,桑塔纳走这路,屁股都能颠散架。可这虎头奔,硬是把那些坑给熨平了,坐在里面晃悠悠的,跟坐船似的。
张明远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陈遇欢正叼着烟看窗外,听到这话,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
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骑着自行车、开着拖拉机的农民。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很平淡。
陈遇欢吐出一口烟,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小子,清醒得很。
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
这份克制,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可不多见。
陈遇欢也没再劝,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虎头奔的底盘开始颠簸起来,但比起普通车,还是稳当得多。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
玉米秆子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本地的农民,扛着锄头,站在地头抽烟。
看见这辆黑得发亮的大家伙开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直勾勾地盯着。
有个年纪大点的,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领导下来了?
车又往前开了两三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围墙。
围墙不高,也就两米多,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勉强挡着。
张明远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把车停在了铁门外。
张明远推开车门,刚一落车,就听见一阵狗叫。
那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冲着车狂吠,老刘头拉着链子,从门房里钻了出来。
老刘头一看是张明远,赶紧把狗拴在门边的树上,抹了抹手上的灰。
张明远笑着摆了摆手。
老刘头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嚓咔嚓地打开了那把老式的铜锁。
陈遇欢跟在张明远身后,走进了这片荒废已久的院子。
进门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院子很大。
大得出乎意料。
目测至少有三十亩。
地面是水泥硬化过的,虽然现在长满了杂草,但底子还在。
院子正中间,矗立着一座红砖厂房。
厂房很高,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顶棚虽然有些破损,能看见里面裸露的钢梁,但整体框架依然敦实。
这种九十年代国营企业的建筑风格,一眼就能认出来。
墙体是一层一层的红砖,每隔几米就有一根混凝土立柱,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钉,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厂房的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刷的标语。
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淅。
陈遇欢没说话,背着手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眼神在四周扫来扫去。
他是做地产的,看地的眼光毒辣。
这块地,位置绝了。
紧挨着国道,门口就是主干道,大车能直接开进来。
三十亩的面积,在县城周边这种地方,那就是黄金地段。
就算不做保鲜库,改成物流中心、修车厂、甚至是仓储基地,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遇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明远。
张明远走到他身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两人站在那座厂房前,点上烟,吞云吐雾。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陈遇欢点了点头。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
陈遇欢眯起眼,吐出一口烟。
张明远点了点头。
张明远指了指那座厂房。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陈遇欢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厂房门口,用手拍了拍那堵红砖墙。
墙体很结实,拍上去闷闷的,一点都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