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青山公墓又起风了。
林野提前绕东区外围和南边福寿园走了一圈,确认大门、侧门和消防箱都没问题后,才回到保安亭。
这不只是敬业。
主要是他怕赵叔明天看监控,发现他一整晚坐在保安亭里等坟头聊天。
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保安亭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一点松柏的冷味。
林野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泡面,小本子,圆珠笔,还有那根电棍。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觉命运不公,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社会发配到墓园的倒楣毕业生。
今天这个时候,他看着小本子上“城南老秦”后面的那个勾,忽然觉得命运其实还是很公平的。
泡面已经吃完了。
桶底还剩一点汤。
林野本来想倒掉,想了想,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不叫抠。
这叫不能忘本。
当然,也可能是穷习惯了,身体还没适应六千八到帐后的节奏。
他把空桶扔进垃圾袋,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把小本子翻到第二页。
林野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点紧张,又冒出一点期待。
昨晚那两座坟能聊出一本集邮册。
今晚如果发挥稳定,说不定还能聊出点别的。
人果然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
昨晚他听见坟里说话,差点把自己吓死。
今晚他主动坐在保安亭里等开麦。
这转变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零一分。
外面的风吹得松柏沙沙作响。
东区那边一片漆黑。
他没有立刻出去。
昨晚是被动撞上,今天是主动听课。
主动听课也得讲究距离。
他现在还没有强大到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坟头旁边。
那叫敬业过度。
保安亭离东区入口不算远,窗户又没关严。
他想先试试,看看那些声音是不是必须靠近才能听见。
如果听不清,再考虑往东区走。
他刚这么想,东区方向忽然传来老李熟悉的骂声。
“败家玩意儿!今天又没来看我!”
林野握笔的手一顿。
来了。
声音不是正常人说话那种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它更象被风卷进耳朵里,隔着一层夜色,却又清楚得离谱。
紧接着,老周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
“你孙子前阵子才把你集邮册卖了,今天哪好意思来看你?”
老李气得声音都高了。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卖的时候也没见不好意思!”
“那倒也是。”
林野在小本子上写下:
老李,孙子,仍未谶悔。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记录太象社区调解笔记,默默划掉。
老李还在骂。
“十二块!奶茶!我一想起来就堵得慌!”
老周说:“你都死了,堵哪儿?”
老李顿了一下。
“你管我堵哪儿?情绪上堵,不行吗?”
林野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捂住嘴。
虽然这些死人听不见他说话,但偷听别人八卦时,还是不该笑得太明显。
这时,一道陌生的粗嗓门忽然插了进来。
“老李,你也别天天骂了。子孙不孝这事,谁家没有?我儿子今天倒是孝顺,给我烧了三辆奔驰,一辆宝马,还有个纸扎司机。”
林野精神一振。
新声音。
他立刻在本子上写:
粗嗓门,儿子烧豪车。
老李冷笑。
“魏老板,你这还不满意?”
粗嗓门哼了一声。
“车倒是不错,就是那纸扎司机脸画得跟我前妻似的,我一睁眼差点又死一次。”
林野笔尖一歪,差点把“魏老板”写成“魏前妻”。
旁边又响起一道慢条斯理的声音。
“魏老板,你用词不准确。你已经死了,不能说‘又死一次’。”
魏老板立刻不高兴了。
“陈校长,你活着教书,死了还抓语病,累不累?”
陈校长语气平稳。
“语言是文明的丰碑。”
魏老板嗤了一声。
“少来。你儿子上次给你烧的不是五三吗?你抱着做了一晚上题。”
陈校长沉默了。
老周笑了起来。
“这事我记得。陈校长那晚在东区念选择题,吵得我差点想迁坟。”
陈校长声音不紧不慢。
“那是他表达孝心的方式。我尊重。”
魏老板说:“你尊重归尊重,别半夜里嚷嚷什么奇变偶不变。”
林野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墓园。
这分明是地下业主群。
还是那种业主平均年龄偏大,但发言积极性很高的群。
他赶紧把几个名字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