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国库,自然知道,当一个人的钱袋子见底时,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塞西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
「所以,」塞西尔的视线盯著徐光启,「皇家银行给英格兰贷款,条件是什么?」
徐光启微笑道:「作为真正的盟友,在我们有余力的时候,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不需要英格兰多做什么,好望角以西的航道,我们大明可以自行维护。而新西班牙到欧洲的航路,我们绝不插手。」
王家屏接著道:「阁下,这才是条约里面写清楚的内容,现在我们已经基本实现了我们应该承担的义务,而英国应该将重心向美洲转移了。」
塞西尔伸出手,将羽毛笔和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火焰舔舐著羊皮纸,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我会向女王陛下禀报此事。」他的声音依旧干瘪,但语速明显快了一分,「两位阁下,白厅宫的客房,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徐光启和王家屏同时站起身,「多谢阁下。」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那块羊皮纸,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塞西尔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这里没有白厅宫那种挥之不去的水汽,只有卡斯蒂利亚高原上如刀割般的干冷寒风。
这座由费利佩二世亲自督造的庞大建筑群,宛如一头灰黑色的巨兽,死死地趴在瓜达拉马山脉的荒凉山麓上。它既是修道院,也是王宫,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陵寝。整座建筑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冷硬的灰色花岗岩在阳光下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压抑。
议事厅内,同样没有生火。
这里不需要泥炭。墙壁上悬挂著几幅巨大的黑色织锦挂毯,不仅挡住了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寒风,也吸走了大厅里仅有的一点光线。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混合了陈年乳香、蜂蜡和石头霉味的古怪气息。
费利佩二世端坐在一张高背胡桃木椅上。
他穿著一身没有任何刺绣和点缀的纯黑天鹅绒长袍,领口紧紧扣到下巴。岁月的侵蚀和连年的征战,已经榨干了这个「日不落帝国」君主身上的最后一丝生气。他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张苍白而狭长的脸上,留著修剪得极为整齐的短须。
他没有看站在桌前的托莱多,也没有看站在一旁的格里马尔迪。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羊皮纸卷轴,上面用中文和拉丁文写著《中西航海通行条约》。
大厅里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远处修道院里,修士们低沉而单调的晚祷诵经声,透过厚重的石墙,像幽灵一样飘进这间屋子。
「……好望角以东的所有殖民地,以及以西航路的完全开放。」
费利佩二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缓慢,带著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虚弱,彷佛每一个字都要从他干瘪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质问。他只是像一个正在核对死刑判决书的法官,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念出了那份协定上最核心的条款。
站在一旁的托莱多署长,此刻正拚命地低著头。在这座阴冷的修道院里,只有他身上的那套「填充式」官服和巨大的拉夫领,才能带给他一丝丝的温暖。
「陛下……」托莱多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哭腔,「这是……这是大明使团的条件……」
「我知道。」费利佩二世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得像是一具骷髅。他用枯瘦的指尖,轻轻抚摸著羊皮纸上那枚大明皇家银行的红色火漆印章。
「格里马尔迪,」费利佩二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热那亚银行家,「你告诉我,这是唯一能让帝国活下去的路。」
格里马尔迪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合身的黑色丝绸长袍,在这座充满神权气息的修道院里,他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上帝保佑虔诚的人,但金币才能养活士兵。赛里斯人给的不是条件,是一条活路。」
费利佩二世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份协定。大厅里的诵经声似乎变得更大了,像是一首为帝国唱响的挽歌。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瓶里的墨水。
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停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动作,在协定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