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反射毯拖在身后,象一条长长的银色尾巴。
地面上的碎石子隔着裤子和手套的布料硌着他的膝盖和手掌,每一颗尖角的石子都象一个很小的钝钉子顶在皮肤上,不是疼,是那种持续的低强度的不适感,需要意志力来克服。
他在爬行的过程中没有抬头看无人机的方向——他听声音。
刘子豪的dji的高频电机声在北侧外围响起的时候,他把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脸埋进臂弯里,热反射毯盖住全身,让身体和碎石地面之间的空气层尽量薄,热量传导尽量少。
无人机的声音远去之后,他继续爬。
四十米的距离,他爬了整整十二分钟。
到达铁丝网的时候,他的膝盖和手肘的布料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掌上有好几处被尖石子硌出的小红印。
铁丝网有两迈克尔,底部埋在土里,网眼大概五厘米见方,人钻不过去。
但铁丝网在施工时有几处破损——下午段景林在勘察地形时发现了一处破损,用夜光笔在地图上标注过。
常小北沿着铁丝网往西摸了大概二十米,找到了那处破损——铁丝网的底部被什么东西撬起来了一个弧形的口子,最宽处大概六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背着背包从下面钻过去。
他从铁丝网下面钻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碎石子表面的灰白粉末和枯草屑。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在——你刚才自己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常小北点了点头。
他经历过那个十五秒的窗口,知道它能用。
但段景林现在在南栋,他要从南栋穿过蓝军防线到达北栋北侧的坡道出口,途中要经过蓝军防守最严密的南侧和东侧——那是鸡蛋最硬的那一头。
段景林能不能过来,是个未知数。
“剩下的四个人里,有谁还在北栋附近?”他问秦渊。
秦渊又看了一眼文档夹。
“有一个——你认识。
是跟你同宿舍的刘洋。
他一直在北栋地下二层的最深处——水泵房后面的一个电缆井里。
那个电缆井不在蓝军的地图标注上,是施工时临时加挖的一个检修井,深度三米,面积不到一平方米。
刘洋在里面藏了一整个晚上,岳鸣的人两次从电缆井旁边经过都没发现。”
常小北精神一振。
刘洋是红方里话最少的一个,平时训练不显山不露水,成绩中等偏上,从不冒尖但从不掉队。
这样一个人在电缆井里藏了一整个晚上,连岳鸣亲自带队搜索都没发现——他的隐蔽能力被所有人都低估了,包括常小北自己。
“如果刘洋还在北栋地下二层,他可以从北侧坡道出来。”常小北说,“北侧坡道离电缆井只有大概四十米。
他走我走过的路线,趁无人机飞过北侧之后的间隙穿过碎石地。
如果他出来了,红方就多了一个到达安全区的存活者。”
秦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笔放在文档夹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个姿势和他在训练场上等队员做出正确决定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提示,不引导,只等。
常小北明白了。
秦渊不会告诉他刘洋的通信频率——按照规定,阵亡队员和存活队员之间的通信是被禁止的。
常小北已经带着红旗出了演习局域,他不能重新回去。
但他可以在活动室里等——等刘洋自己出来,或者等段景林完成任务。
漫长的等待中,常小北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营地主路上空的黑暗。
高压钠灯的光晕在夜幕的边缘形成了一圈模糊的橘色边界,边界之外就是烂尾楼群的黑色轮廓。
他的耳朵仍然保持着在黑暗中训练出来的敏感度,能分辨出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激光枪响——那是蓝军在判定阵亡时发出的确认枪声。
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一个红方队员被发现、被命中、被判定阵亡。
又有两声枪响。
间隔大概三十秒。
秦渊在文档夹里记录了什么。
常小北在椅子上直起了身子。
两声响之后,他听到了段景林的声音——不是幻觉,段景林真的在喊。
声音是从活动室外面传过来的,方向是营地医务室门口。
常小北站起来,走出活动室,往医务室方向快步走去。
快到的时候,他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段景林,浑身湿透,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橘色灯光下,身上的水珠在灯光里闪着亮光。
他的战术背心上沾满了浮萍和绿色的水藻碎片,头发贴在额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滴水。
另一个是刘洋,也是浑身湿透,站在段景林旁边,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刘洋手里也有一面红旗。
常小北愣住了。
他走到段景林面前,看着段景林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样东西——也是一面红旗。
两面红旗,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颜色,上面的编号分别是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