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昨晚积下的薄雪推到路边堆成灰扑扑的雪堆。
驾驶除雪车的是营地管理员,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当地人,戴着一顶毛线帽子,耳朵被帽檐压得往外翻。
“下雪了?”常小北问。
昨晚从烂尾楼群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月光照在碎石地上明晃晃的,他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
“后半夜下的。”段景林说,“小雪。
积了不到两厘米。
早上起来一看地上白了,太阳出来又化了大半。”
常小北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早饭上。
粥是小米粥,米粒熬得很烂,每一粒米的外层都炸开了,汤是稠的,喝进嘴里有一层薄薄的米油。
馒头是机器做的,大小均匀,表皮有点干,掰开之后冒出一小股热气。
炒鸡蛋里放了葱花,葱花的边缘被油煎得微微焦黄,吃起来有一点点苦味,但那苦味和鸡蛋的香味搅在一起反而更开胃。
他吃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身体在昨天的高强度消耗之后进入了恢复模式,连咀嚼的节奏都变缓了。
秦渊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还是那个文件夹,墨绿色的塑料封皮,上面贴着的标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但没有翻开。
他只是站在讲台旁边,用目光扫了一圈食堂里正在吃饭的人。
他的目光在常小北、段景林、刘洋三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都多了一点点——不是表扬,是确认,确认昨晚从蓝军防线里活着走出来的那几个人今天早上还能坐在食堂里吃早饭。
“今天休息。”秦渊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的空间小,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营地训练场关闭,装备不用交——已经交过了就不用管。
昨天晚上参与夜间对抗的,上午在宿舍补觉。
没参与的——你们自己安排。
下午两点,营地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方岩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整晚的疲惫——昨晚他在水泵房被岳鸣亲自搜到之后,回到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脑子里复盘每一个动作,复盘到凌晨三点才勉强闭眼。
现在他眼睛败的烦躁。
“到了就知道了。”秦渊说完端起一碗粥,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喝。
他的吃相和他的战术动作一样——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
下午两点,营地门口停着一辆老式的军用卡车。
卡车是绿色的,漆面斑驳,车轮上绑着防滑链,链节上沾着干掉的泥浆。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当地司机——就是在训练场开除雪车的那个人,毛线帽子换成了皮帽子,耳朵还是被帽檐压得往外翻。
秦渊站在卡车旁边,把队伍集合好之后简单地说了几句。
“我们去的这个地方叫基任斯科耶。
离营地大概四十公里,是一个老镇子。
镇上有一个教堂、一个集市、两家小酒馆、一个面包房。
我们会在镇上待到晚上七点。
七点准时发车回营地。
迟到的人自己走回来——四十公里,西伯利亚的夜路,温度大概零下十五度。”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规矩只有一条——你们穿便装,不是军装。
到了镇上,你们不是军人,是游客。
该吃吃,该喝喝。
和人说话的时候客气点。
当地人说什么话你们听不懂,你们说什么话他们也听不懂。
但笑容这种东西不需要翻译。”
常小北注意到秦渊说“你们穿便装”时的语气——不是建议,是命令。
他自己也换了便装。
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围巾,脚上是一双旧皮靴,靴帮上有一道被雪水反复浸湿又晾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他站在卡车旁边,看起来不像一个特战分队的教官,更像一个在异国他乡跑了很多年生意的中年商人。
卡车在积雪的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厢里坐着十来个人,肩并肩挤在两排硬木板凳上,随着路面上的坑洼一起一伏。
车厢外面是西伯利亚的冬季原野——平坦的、被雪覆盖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白色大地。
低矮的松树林在地平线上拉出一条深绿色的带子,偶尔有一两座木屋从雪地里冒出来,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灰烟,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个向上升的白色柱子,升到一定高度就被风撕散了。
常小北靠着车厢板坐着,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他看着外面掠过的雪原,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夜间对抗——北栋十二层那根金属丝的反光,地下停车场水滴的回音,铁丝网底部那个被撬起来的弧形口子。
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还很新鲜,像刚拍完的电影胶片还没收进铁盒里。
但他允许自己暂时不去分析它们。
秦渊说过——打完一仗之后,如果身体在休息,脑子也休息。
复盘是身体休息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