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浮码头边缘蹲下来,一只手按住艇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按秦渊说的顺序检查挂机。
油路管在低温下有点僵硬,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橡胶管壁的弹性变小了,象是一根冻过的输液管。
转向拉杆的活动范围正常,左右各三十五度,拉杆连接处的黄油在低温下凝结成了白色的膏状物。
应急拉绳的绳头露在挂机外壳外面,是一截红色的尼龙编织绳,末端打了一个防脱结,结打得很紧。
“检查完毕。”他站起来向秦渊报告。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检查。
方岩在检查油路的时候把手指冻得通红,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热气在冷风中立刻被吹散了,手指还是红的。
秦渊走到浮码头的最前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救生衣在胸前有一条横向的反光条,在海灰色天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冷白的荧光。
“第一步,激活。”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身边一艘艇的挂机手柄上,“挂机激活不是拧钥匙,是拉绳。
左手按住挂机外壳的上沿,右手抓住应急拉绳的绳头。
拉的时候不是猛拉,是短促有力的一下——拉出大概三十厘米,然后松手让拉绳自动收回。
猛拉会把拉绳扯断,太慢会让火花塞点不着混合气。”
他做了一次示范。
右手拉绳的动作干净利落——拉出,停顿零点几秒,松手。
挂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里喷出一小股蓝灰色的烟,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很快就消散了的雾。
挂机运转的声音比常小北预想的要大。
不是汽车发动机那种闷响,是一种高频率的、带着金属振动音的哒哒声,象是缝纴机在高速运转。
声波打在水面上被反射回来,和挂机本身的运转声叠加在一起,让整个港口都充满了这种哒哒声。
“每个人试三次。”秦渊关掉挂机,站起来退到一边,“三次激活不成功的,原地等。
岳鸣在岸上记录。”
常小北蹲在自己的六号艇旁边,左手按住挂机外壳——外壳在运转之后留有一点馀温,但这点馀温在冷风中消散得很快——右手握住拉绳的绳头。
他模仿秦渊的动作,短促有力地拉了一下。
挂机发出一声咳嗽似的闷响,螺旋桨在水下转了一圈,然后熄了。
第一次激活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在气管里留下一条冰凉的路径。
他调整了一下左手的按压力度,右手重新拉绳——这一次拉的幅度比第一次稍大,大概三十五厘米。
挂机哒哒哒地运转起来了。
螺旋桨搅动水面,在艇尾翻出一圈白色的水花。
水花打在铝合金艇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象是有人往铁皮屋顶上扔了一把碎石子。
他让挂机运转了大概十秒,然后按照秦渊刚才的指示,把油门手柄拧到怠速位置,挂机的声音降了下来,从哒哒哒变成了突突突的低频震动。
“六号艇,第二次成功。”岳鸣的声音从岸上载过来。
他坐在浮码头旁边的一个水泥墩子上,面前摊着一个防水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风把他的笔记本吹得哗哗响,他用左手压住纸页,右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笔迹很慢,很用力,象是在刻字。
方岩在三号艇上拉到了第四次才激活成功。
他的前三次拉的幅度都不够——不是力气不够,是怕拉坏。
秦渊走过去,没有批评他,只是用手按住挂机外壳,让方岩重新握了一次拉绳,调整了他手腕的角度。
“拉绳不是用蛮力。
用前臂的爆发力,手腕保持直线。”秦渊松开手,“再来。”
第四次,挂机激活成功。
方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被风吹向了海面方向。
周锐在九号艇一次就激活了。
他蹲在艇尾看着运转中的挂机,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不敢置信之间。
他转头看向常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挂机的声音太响,常小北听不到。
从口型判断,周锐说的可能是“我居然一次过了”。
十二艘艇全部激活成功之后,秦渊走到浮码头中央,拿起对讲机。
“第二步,离岸。”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的通信耳机里,“离岸的要领——艇尾先离开码头,不是艇头。
先解开艇尾的缆绳,挂机挂倒挡,把艇尾从码头边拉出大概两米,然后解开艇头缆绳,挂前进挡,缓慢加油离开。
顺序搞反了,艇头会被水流推回码头,船体会横过来,你会撞到旁边的艇。”
他停顿了一下。
“撞一次没事,铝合金艇经撞。
撞两次也没事。
撞三次的话,你自己游回来。”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秦渊说“游回来”这三个字的时候,不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