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第119章
贾瞎子由苏围搀扶进殿。
两眼茫茫,由一众宽袖摩擦抚风声,可推测出殿中官员济济。平整的宫砖,感受不到丝毫起伏,粗麻纳的鞋底,不小心磨出一道刺耳声,这一瞬,猛地放大了贾瞎子的卑微和惶恐。怕道帽不正,怕道袍粘着尘土……
直到一双温润的手接过,牵着他稳稳往前走,令他平静下来。才停步,不等多言,便闻官家说:“道长免礼。”连作揖都免了去。
“无符无篆不成道,乔某听说,道家有一种符文称为′云篆',其形飘柔连绵,可通天地。“乔时为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今日,西夏献上为天神所创的符文,既都是通天问神,想来贾道长颇有心德,还望不吝赐教,指点指点他们。”众官员无不暗暗称妙。
卫慕松既主动提及天神,那便把西夏文定性为神符好了。只见乔时为把着贾老道的手,引其指尖,盲摸西夏字一笔一划,老道的神色渐渐凝重,绣口一吐:“这里头指定有点说法……邪门呐。”众官员原以为,这只是个临时寻来的瞎子老道,没想到竞也是个妙人,把众官员不好说出口的话给说了。
又恍然大悟,乔时为引入“第三方”,为的便是借其口畅所欲言。“横生竖死,弯钩取命,这些字符不是竖便是钩,九死而无一生,以老道之见,实在不祥。"贾瞎子沉声道。
卫慕松侧脸看向乔时为,年轻人始终波澜不惊,才晓得一-这出不惊,不是因为太年轻,而是胸有成竹。
这个小青袍不仅要破了他的局,还要掐灭西夏造字称国的念头。可笑的是,卫慕松刚到大梁时,甚至话里话外嘲讽过大梁无能臣可用,竟拿楞头青作国信使。
输了计谋,不能输气场,卫慕松当即怒斥道:“大白高国文字蕴含天理,形由神授,岂容尔等区区野道士出口诋毁?”又朝向皇帝,大声质问,“陛下圣明,难道说,大梁已容不得属邦因其故俗了吗?”
“因其故俗,土汉相安"是汉武帝征服四夷所遵循的法制。好一顶帽子盖下来。
卫慕松是有些计谋在的。
乔时为回应道:“禀官家,属国沿袭旧习,自然无错,可这……闭门造符文,算哪门子的旧习?卫慕大人若是真念旧事,就不该忘了孝文帝的移风易俗、尊儒兴教,着汉装、习汉语。”
官家微微颔首道:“若神明不可言论,便不可谓为神明。正如朕一般,若不听子民言,便不可谓为君父。“又公正道,“卫慕学士莫恼,你且听道长说完,朕以为,他的话不无道理。”
有天子撑腰壮胆,贾瞎子开始布法:“不同派别间,本应各信各的,互不干扰,不结因果。老道今日破了戒,一是心存善意,二是感念皇恩,怕你被邪念误了去。”
他问:“这位异邦信徒,贫道且问你,你所说的天神,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生辰几何?因何得道飞升?掌管什么事务?都有哪些记载?”这一连串问出,莫说是卫慕松,就是众臣都要愣几愣。贾瞎子如数家珍:“譬如说,道家三清之太清道德天尊,其化身为老子,姓李名耳,生于商武丁庚辰岁二月十五,西出函谷关,写下道德经,随世立教,广宣教化…是以倍受世人崇敬。”
卫慕松哑然,许久才答出一句:“大白高国天神名为惟西。”贾老道等了半天:“没了?”
众官员哄笑。
“单凭一个名字,全无根据,你们就敢信奉为神?"贾瞎子并非为了嘲讽而嘲讽,而是带着修道的虔诚,“人遇困境,心灯借火,你们不问什么火就敢乱借.…就不怕这惟西是自编自写自封的神?在大梁,显灵则塑金身,不灵则换山头。能奉入神龛中,那都是声名显赫,真正能办事的,而非神神叨叨就骑居众人之上了。”
殿中一时安静。
官家赞道:“道长所言乃至理。”
官家甚至忍不住下场发问:“卫慕学士,你所说的惟西,掌管什么?可灵验?″
黄齐闻声,连忙伶俐追加道:“月下老人联姻缘,送子观音赐儿女,福禄寿星管吉利,风雨雷电布四时,就连厨头小灶,也有东厨司命掌管着。卫慕大人所说的惟西,着实叫人听不出掌管什么。”卫慕松脸色愈发难看。
他意识到,他已陷入乔时为设下的死循环中。在这片大地上,字与人,字与史,字与神……是浑然一体的,环环相扣的,不管从哪里入手,皆能圆得回来。
它实实在在发生过,在一代代的精英手中交接演化。而凭空造出的新字,看似字字有意,实则需要处处找补,非但补不全,反倒越补越空泛。
往细一问,一问就到头,纯属死巷子。
卫慕松能如何回答?他若说”惟西天神掌管一切”,大梁必驳“人无全人,由人羽化而成的神,岂会有全神”。他若说“惟西乃是太阳神”,大梁必会追问“既有日神,月神何在,雨神何在”,如此往复。再去看上贡的那幅长卷,密密麻麻似荆棘,也似牢笼。“何为神?'示'形为贡台,右为′申',人若无所求则无神。何为仙?山中隐居,长寿求道者之名也。"乔时为总结道,“卫慕大人还想不明白吗?不管是字还是神,若是造福于人,自然会源远流传,广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