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记得这句话。姐姐小时候跟她说过,她第一次见到一个叫如沐的人类猎龙者的时候,就是这么问他的。那时候她们还很年轻,龙渊还没有被攻破,权竞霆还没有举起那把嗜血的刀。
他抬起头看着莜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波上的碎光。
莜莜攥紧了那把织锦梭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发麻。
权如沐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阳光照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然后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风吹过镇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莜莜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呼吸调整过来,擦了一把脸,用袖子抹得乱七八糟。
权如沐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种很锐利的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光。我父亲的大军明天就到千机城。他知道你在那里,知道有龙血波动。但他不知道你已经走了。他顿了一下,&34;我提前赶来,是想告诉你——别回千机城,也别往南。南边的路我父亲已经封死了。你往西走,穿过断魂岭,去淮水上游。那里水气重,能掩盖你的龙血气息。
莜莜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怎么逃命,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34;我做对了&34;的坦然,反而像是做了坏事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点赎罪的方式,哪怕那方式微不足道。
莜莜沉默了两息,弯腰捡起石阶上的那枚玉坠,挂在自己脖子上。青玉贴着心口,凉凉的,像是姐姐的手隔着遥远的时光按在了她胸口。
她抬起眼,看着权如沐。
权如沐怔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他迅速偏过头去,把脸转向了别处。晨光里,莜莜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了什么。
莜莜走了。她把斗笠重新压低,转身往西边的小路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权如沐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月白的长衫被风吹得翻飞,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发绳,褪了色的红,是他一百多年前从龙微云头发上偷偷解下来的。
他攥着那根发绳,直到莜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尽头,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千机城里,王权富贵站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南边官道上烟尘渐起。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属下说了一句话。
千机城里的百姓还在照常过日子。刘婶的酥饼铺冒着一缕缕白气,街角的包子铺排着长队,孩子在巷子里追来追去。没人知道,一个龙族的姑娘刚刚从他们身边离开;也没人知道,一个被称为&34;兵人&34;的年轻人正站在城墙上,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小城的平静。
莜莜走在西行的山路上,手里攥着脖子上那枚青玉坠子,冰凉的玉面贴着胸口,像是在替她说出一句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还会回来的。
断魂岭没有魂。
莜莜走了三天,翻过了两道山脊,发现这地方连鸟都少。林子密得透不进光,树冠层层叠叠压下来,像一顶永远掀不掉的绿盖子。地上积了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靴子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力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烂木头和野菌的气息,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不大,半截墙塌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堵完整的山墙可以挡风。她把包袱放在墙角,用枯枝拢了一小堆火,坐在火边烤着干粮,脖子上那枚青玉坠子贴着皮肤,凉意一寸一寸渗进来。
莜莜把干粮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她得把姐姐救出来。但她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护不住。右肩的龙鳞从那天爆发之后就没消下去过,虽然不再疼了,但始终保持着半片巴掌大、微微鼓起的状态,隔着衣裳能摸到轮廓。这种状态的龙族走在路上,随便一个有法器的猎人都能探测到她的气息。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静下来,把龙鳞重新压回去。可断魂岭的湿气太重,水气蒸腾,反而让龙血更加活跃。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搁浅在浅滩的鱼,水不够深,藏不住,又不够浅,爬不上岸。
正想着,庙外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莜莜瞬间熄了火堆,整个人贴着墙角缩进阴影里,右手握紧了袖中的织锦梭子。她屏住呼吸,听着庙外的声音。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然后,一双靴子踩在腐叶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山神庙的方向过来了。
莜莜握紧梭子,指尖发白。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住了。一个身影挡住了从破洞口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