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姜义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静,眼皮也没怎么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姜亮沉默了片刻,终究开了口。
“出事了。”
他说得不快,那声音低沉发涩。
“褒斜道突发暴雨,山洪暴涨。”
“蜀军用以运粮的人马————连带着大批粮草,全都,给冲了个干净。”
姜义闻言,眉头微挑,却并未慌张。
“莫急。”
他缓缓道:“那位丞相,生性沉稳,用兵又一向谨慎。如此大事,他怎会不设后手?
“”
“纵有损失,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笃定与信任,语毕,便欲重新拾书。
可一旁的姜亮,却仍旧站着不动。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此刻,眉目之间,竟多出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沉重。
“爹————”
他低声开口,语调压得更低了几分,“孩儿打探过了。”
“丞相确是早有筹谋,发兵前,至少布下了三条备用粮道。”
“但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这几个字,实在难以下咽:“要么遇地龙翻身,道路崩塌。”
“要么遇山体滑坡,活埋在泥石流之下。”
“尽皆毁了。”
姜义的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一顿。
姜亮的声音,在此刻低沉下来:“如今,前方大军,已是将近断粮。”
姜义闻言,面上未见半分波澜。
只是手中书卷,翻到一半,便没了下文。
他沉吟不语,似是静坐,却又仿佛在听风。
姜亮站在一旁,许久未动。
他望着父亲那张不显悲喜的面庞,几次欲言,终究是没能开口。
姜义,自然知他心中所想。
也懒得再等,直接便淡淡道了句:“此事,到此为止。”
语气平淡,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树盘根般的沉稳与决绝,半分转寰不得。
“凡我姜家子弟,谁也,不许再插手。”
姜亮闻言,神色一滞。
他那双原本还隐有希冀的眼睛,象是被冷风吹了一吹,霎时,黯淡下去。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拱手,低头一礼,悄然退去。
过不多时,那场风波的后续,也终于传入了这山林深处的两界村。
蜀军此次北伐,于战术、战略上,皆可谓行云流水,一路告捷。
却终究是败在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粮草上。
好一场气势如虹的攻势,最后,却只换来一句:“粮尽,收兵。”
村中人闻之,无不扼腕长叹。
更有人摇头道:“天意如此,非人力可逆。”
姜义的心头,倒并无村人那般的感伤与惋惜。
反倒是,在那无声处,竟悄悄浮起了一缕————
如释重负。
他虽也曾动念,想替那玄孙姜维,改一改命数。
可到底————这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曾存着一丝隐忧?
若是这天下的大势,竟当真能因着自家一番手段,轻易扭转;
那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还是任由棋盘翻复?
毕竟,自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便是脑海深处,那份来自来世的旧梦残痕。
如今虽未能扭转乾坤。
可换个角度看,却也恰恰验证了一桩。
这天下之势,并非凡人一己之力,便能左右。
如此一来,倒也更显这记忆的珍贵与指引之力。
最起码,在可见的岁月里,尚还有几分倚靠。
姜义站在那仙桃树下,抬头望了望天。
天光正好,风过枝头。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衣袖一拂,便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俗务。
一念收,百虑息。
且归山中,修行去也。
此后两年,世道倒也算得上安稳。
朝堂上风云仍在翻涌,可那离着这深山老林,终究是远了些。
倒是羌、氐二地与中原之间,买卖走得愈发密了。
这两界村地处羌、凉交界,虽偏僻了些,却也渐渐被那商路馀波,沾了光。
每隔上两三月,便有那胆大的商队,赶着骡马,驮着货物,风尘仆仆地进村。
到了村口空地上,席子一铺,摊子一摆,立时便成了小集。
村里的药材、山货、灵禽野味,总能换得些粗布铁器、茶盐糖油。
这番热闹事,自是瞒不过村里的孩子们。
一个个撒着欢地跑,一边凑热闹,一边盘算着能不能换根糖葫芦,或者偷摸捉只骡子尾巴当马骑。
热闹得,比过年还要热几分。
而村头喧嚷,姜家后院,却依旧是那副闲云野鹤的模样。
仙桃树下,落日斜照,叶影婆娑,风来时,枝头“哗啦啦”地响着。
那几窝早已通了灵性的灵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