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知道她还是那个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的那个阿赤那就好了。
别的他可以都不去在乎。
一点都不在乎。
耶律恒济如是在心下默默强调过一番,前头赶车的罗洪听见那句“我只需要知道她还是阿赤那就好”,忍不住倍感意外地多回了回身。
彼时那熊一样又高又壮的青年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男人稍显不大自在地正了正身子,遂抬手扬了扬手中马鞭:“听着你这么个说法,那你这位‘夫人’身上倒还真是有着不少的秘密。”
“不过,她这秘密细细论起来倒也不算太过难猜——只是对你而言,你确实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咦?大哥,她的秘密还不算难猜吗?”耶律恒济闻言霎时挂上了满面惊愕,“可我觉得这应该已经很难猜了呀——我都猜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有半点头绪!”
“嗯……不算太难猜,我听着你的形容,大概略微能猜到那么一分两分……但就以我猜到的这么一角来看,它确乎不大适合被你知道——你也最好是不要想着知道。”
——不然,他真怕他会受不了当场再折腾点什么事端出来。
罗洪想着微横了眼角——作为一个江湖人,作为一个自小便不似那些达官贵族们一般讲求什么规矩礼法、在山庄里看惯了各式能人异士们韭菜一样一茬长过了一茬的江湖人,他很能理解拓跋赤当初在听到旁人夸她“来日许能做得了草原的女主人”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
她为什么只能做这一片草原的“女主人”,而不是真真正正的、草原的主人?
虽说那个“女主人”与“主人”看似只是一字之差,可正是这一字之差,便让二者间的差别大得犹如天堑。
——前者说到底仍旧是君权的附庸,可后者却是这广袤草原的真正主宰。
而依着这蠢蛮子方才的说法,倘若那拓跋赤真生得身强体健不逊于男儿,又有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出色天赋——至多不过是躯壳上的那一点点区别,又怎能让她自此便熄了心中那丛想要称王称霸的火,一生都甘愿去做什么王权的拥趸,去做那一朵可有可无的锦上花?
——那必不能够的,这样的人,胸中但凡还能有哪怕那么一丝一毫的野心与志气,都必不可能一辈子甘于去当那什么君权的“附庸”。
——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君权变成她的附庸。
他很了解这样的人在想些什么——尤其是那些经常被人有意无意忽视了去的女人——一如从前他们伏虎山庄里那些天资出众的师姐们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的武艺永远落后于师兄们和师父们一样。
因年龄而造成的差距,她们可以用勤奋去补;因先天的体能而造成的差距,她们可以用技巧去补。
总之无论是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还是要动用更多的脑子——有天分有野心又有本事的人总会找到无数种法子去追平他们与旁人之间的差距,他从前的那些师姐如此,萧珩跟着的那个黑心眼子的殿下如此,这个拓跋赤如无意外,应当也是如此。
甚至……他这会都有点理解那个小公主和拓跋赤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选中了耶律恒济,作为她们在草原上博弈的棋子了。
腹诽过一圈的男人闲闲晃荡了脚踝——因为他没笨到会完不成她们交代下去的任务,却又没聪明到能轻易看穿她们的真实意图。
且在这种恰到好处的“聪明”之外,他竟还意外地憨直而赤诚——拓跋赤需要利用他对她的情义来达成她的目的;姬明昭同样也需要把他对拓跋赤的痴迷与爱恋当做筹码,哄骗他与他们踏上同一条贼船。
——这傻蛮子这功夫大约还不清楚,他老婆被他老子强娶进宫里的消息,还是他打探出来、又着信鹰给萧珩他们寄回去的。
并且,他当初在帮着那两个黑心小兔崽子打探消息的时候就发现了,现今的戎鞑王庭漏得简直跟个筛子一样,平日里几次三番都摸不到多少影子的消息,而今简直是随处可见。
他那时就怀疑过是有人在王宫内部故意向外传递着这些消息……如今看来,这里面只怕是要少不了拓跋赤的手笔。
——他才不信这女人能做了王妃便歇了那个要当“草原主人”的心思,保不齐这一回的进宫都得是她的顺水推舟、有意为之!
猜到了某种可能的罗洪咂了咂嘴,在他身后的耶律恒济听罢思索着沉吟半晌,良久方稍有些挫败地伸手抓了把脑瓜:“好吧,大哥,我承认我凭自己,的确是猜不出阿赤那的想法。”
“而且我的本能也一直在抗拒着这个……你知道的,大哥——我一向不是什么很聪慧、很有天资的货色,就连当年跟着阿赤那一起学骑射的时候,我也只能是求稳为先,求不了快。”
“所以我选择信任我的本能,不去猜,也不想去猜——反正就算知道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阿赤那不是那种会随便受人影响的性子,她向来刚强坚定,我左右不了她的选择。”
“嗯,要么我怎么说你最好还是别想着知道这些秘密了……好了,把帘子放下,你好好坐回车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