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那种景象。
“像是一座空城。”
他终于说了出来。
朱由检正在看地图,听到空城两个字时,他的目光定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斥候:“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南门大敞,门洞里一个人都没有。城墙上也没有守军,连个巡哨的人影都没看见。”
“城门口的路上有几辆翻倒的马车,还有些散落的箱子和布匹,应该是逃跑的人留下的。”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帅帐,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夜色已经降临,那座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传李定国,让他过来。”
李定国正在安排夜间的巡哨,听到传唤很快赶到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神比白天清醒了一些。
“皇上,南京城……”
“城门开了。没有人守。”朱由检的声音很平,
“你觉得,是真的空城,还是诱敌之计?”
李定国想了一下:“南明朝廷的人应该都跑了。他们最后一场仗打了一整夜,打输了,就散了。”
“南京城现在大概真的是一座空城了。就算还有一些人留在城里,也不会是能抵抗的兵力。”
“但南京城百万人,根本不是几天时间能跑完的,至少也有几十万人!”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进城了。”
“可以。但……”李定国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皇上,弟兄们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打了一整天一夜,又死了那么多人,很多人已经精疲力尽了。如果现在进城,万一城里还有残兵设伏……”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了他,“所以朕不急着进城。你先让各营清点一下,整理队伍,做好入城的准备。明天天亮之后再动。”
“遵命。”
当夜,北军大营里的气氛,比白天还要沉闷。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有人在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装,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发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一块越绷越紧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撕裂开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火堆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封信。
那封信他已经在怀里揣了大半年,从出发那天就一直带着,信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皱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他认得那上面每一笔每一划,但就是放不下来。
他的父亲在信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地里的庄稼收了,说母亲身体还好,说家里一切都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封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旁边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干饼:“吃点儿。明天还有事。”
年轻士兵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哥,你说……咱们还能回家吗?”
老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树枝捅了捅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看皇上怎么安排了。要是能打完了,应该能回。”
“可还要进南京城。进了城,是不是还要接着往南打?”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谁知道呢。朝廷的事,咱也管不了。咱能管的,就是活着。”
不止一个人在想家。不止一个人在担心接下来的路。
篝火的微光照着这些沉默的脸,没有人再说更多的话。
到了后半夜,营地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大多数人都睡着了,但并非所有人都睡着了。
凌晨时分,一阵骚动从北面的某个营帐传来,声音不大,但急促,像是在拉扯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喊叫,很快又压低了。
然后是几个士兵的脚步声,急促、杂乱、沉重,像是有人在跑。
李定国赶过去时,看到一个年轻士兵被另外两个士兵按在地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短刀,像是想割开自己的喉咙,又像是想割开别人的喉咙。
他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李定国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垢,眼神涣散,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他让人先把人带下去看管,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是他今晚处理的第三起。
朱由检在帅帐里听到了这些消息。
他坐在灯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标注着南京城的轮廓,城门口打了圈,道路上画着箭头,标注了入城的路线和分配的区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边,闭上眼睛。他不需要再看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