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源也在第一批名单里。
他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还塞了一包散碎银子和几件从大户家里顺出来的东西。
他路条攥在手心里，确认路条还在，纸面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深痕。
周小妹站在营门口，等着齐源出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旧银簪别住，脚上的布鞋也是新的。
她看起来比在江边时气色好了一些，但瘦削的轮廓还隐约看得出，站在风里时肩膀微微向内收着。
齐源从营门里走出来，肩上的包袱鼓鼓的，腰间挂着那把在南京大户家里换的短刀。
“走吧。”齐源没有多说，只是朝她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官道。
周小妹走在后面，隔了几步，像是还不习惯并排走。
齐源走了一阵回过头：“走快点，天黑前要到镇上。”
周小妹应了一声：“嗯。”快步跟了上来。
路上，齐源破天荒多说了几句：“我娘那边……你少说话就行。她脾气不好，但不会当面为难你。”
“好。”周小妹没有再问别的事。
齐源走了一阵又说：“我在南京拿了不少东西，回去可以置办几亩地，再盖两间新房。我攒的钱也够，日子不会太难。”
周小妹沉默了一下，才轻轻接道：“都听你的。”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欢喜，也没有太多委屈，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齐源听到这个回答，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周小妹跟他的婚姻不是她选的，也不是他选的，是皇上替他选的。
只能怪自己没能管住下半身那点事。
但他现在已经看开了——婚已经结了，日子总要过的，皇上盯着他，他不能离。
既然不能离，那就凑合着过呗。
他现在有钱了，等安定下来还能纳个妾，也算对得起自己。
他心里这样想着，脚步没有放慢。
他们走了两天，路两旁的麦田越来越绿，田埂上的草也厚了。
齐源和周小妹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一起走了这两天，气氛比刚出发时松弛了一些。
有时齐源会在路上停下来，等周小妹跟上来。
有时周小妹会递给他一块干饼，也不说话，只是递过去。
齐源接过来，咬了一口，继续走。
路边偶尔能看到被烧毁的村庄和废弃的田舍，但大部分地方已经恢复了耕作。
有人在田里弯腰锄草，有人在村口晒东西，
看到两个穿着便服、腰间却挂着刀的人经过时，会抬头看几眼，等他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齐源有时会想起南京的事，想起那场江边的战斗，想起那些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同袍。
画面还会浮出来，尤其是在安静下来的时候。
他没有刻意去压制那些画面，只是继续走着，把目光放在前方的路上。
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周小妹也在走，她在想齐源说的：凑合过呗。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只是懒得改了。
他不恨她，也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要带她回家见他的母亲了。
第三天，他们走进了一段山路。
官道在这里变窄了，两边是低矮的丘陵和密密的树林，路旁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野草从路边一直蔓延到山脚。
齐源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林缘和灌木丛的边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指腹贴着刀柄的缠绳。
“怎么了？”周小妹低声问。
“没什么。”齐源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比刚才轻了，脚步声变浅，像是从靴底收了力。
两人继续走了大约一里多路，穿过一片被野藤半掩的拐弯处时，齐源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面横着一根断木，不像是自然倒下的，断口处的木茬还很新，像是被人砍断了拖过来的。
周小妹也停了下来，站在齐源身后，没有出声。
风声和树叶响动之间，山路上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太对劲，像是一间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原位，只是有人把门关上了。
齐源的手拔出了刀。
灌木丛里冲出了两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南军军服，衣襟敞开，露出骨瘦如柴的胸口，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来的肤色，眼窝深陷，嘴角有干裂的血痕。
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把豁了口的刀。
刀像是从哪个农户家里抢来的，刀背上有锈迹和干涸的暗痕。
他们没来得及多想，也顾不上喊话，径直朝齐源扑了过来，动作里带着饿疯了之后的孤注一掷，像是成败就在这一把。
齐源没有喊，也没有退。
他左手一推将周小妹挡到身后，右手那刀已经顺势劈了过去。
第一刀砍在扑在前面的那个溃兵肩上，刀锋陷进皮肉，又被他抽出来，反手一刀搠进了第二个人的侧腹。
全程不过几息，两个人就倒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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