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若是跳下去跟大家一起扛木桩,固然痛快,可岸上就乱套了。
没有人调度物料,没有人分配人手,没有人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必须站在高处,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
这份压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吴晔给他抬轿,他就不能给吴晔丢脸。
他脑子飞快运转,想着自己学过的知识,还有这阵子学过的知识。
大多数伎术官,虽然也算懂一点实学,但其实从实践来说,他们和正印官区别不大。
不过赵阳愿意学,或者说他们这批被放出去的伎术官,心头都压着一股火,需要爆发出来。
他们需要通过某个实践,展现出他们的价值。
如今,就是一个机会。
他拼命回想自己所学,尤其是宗泽发下来的那份技术指南。
那份指南上的方法,和北宋目前流行的方法,其实是有区别的,就比如这下木桩的方法,本来就是吴晔抄的后世的功课。
他将明清时候才流行的下木桩的方法,提前数百年,教给北宋的人。
不过吴晔的技术指南,也不是照搬后世的方法,因为考虑到生产力,还有当时的习惯的问题。
人们不可能接受,完全陌生的东西。
水中木桩已下,
赵阳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那六根木桩只是扎住了堤脚的根,不让它继续垮,可缺口本身还在,河水还在从桩缝间渗漏,若不尽快把堤身补上,一旦夜间再来一场暴雨,水势暴涨,这六根木桩也撑不了多久。
他站在岸上,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回想这阵子学过的所有东西。
宗泽发下来的那份技术指南,他翻来复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页都能背出来。
那份指南里的方法,与北宋目前流行的河工技术有诸多不同。
比如打木桩,北宋常用的方法是“卷埽沉桩”,即在岸边先将木桩与秫秸、柳条捆绑成卷,再推入水中,靠自重沉底;而指南中提出的,却是先以人力将单桩逐根打入河床,再以横木连成整体,这叫“排桩法”。
此法看似笨重,实则根基极稳,尤其适合水流湍急、河床松软的地段,但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熟悉这个用法,因为此法明清以后才逐渐成熟。
吴晔将此法提前数百年教给北宋,赵阳是第一批学到的人。
此刻,排桩已经立住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堵住缺口本身。
赵阳将目光投向料场上堆积如山的物料:秫秸、柳条、碎石、黏土、麻绳,还有几十捆新编的苇席。
他心中忽然浮现出指南中提到的另一个技术:沉埽。
所谓“埽”,是北宋黄河工程中最常用的堵口材料。以秫秸、柳条、芦苇为骨架,分层铺土石,再用麻绳捆扎成巨大的长方体,每件重达数千斤,称为一“埽”。
沉埽时,将埽体推入缺口,靠自重沉底,层层叠压,直至将水流彻底截断。
这份工艺看似简单,实则对捆扎的紧实度、石土的比例、投放的位置和时机,都有极高的要求。
捆扎不紧,埽体入水即散;石多土少,埽体太重沉底太快,容易砸坏河床;土多石少,埽体太轻,又会被水流冲走。
每一个细节,都是老河工用命换来的经验。
赵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料场上,喊来几个经验最老到的河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几个老河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白胡子的,姓王,是黎阳本地最有名的埽工,干了一辈子黄河,一听赵阳的描述,眼睛顿时亮了:
“赵大人说的是‘压滩埽’?这法子老辈人传下来过,但好几十年没人用过了,你怎生知道的?”
赵阳也不隐瞒:
“宗大人发下来的指南上写的,我背过。”
老王河工愣了一下,随即重重一拍大腿:
“好!那指南发下来时,俺还想着又是上头那些官老爷编出来糊弄人的,没曾想真有实在东西!赵大人你说,怎么干,俺们听你的!”
在这些老河工心目中,赵阳可比在一边愣在当场的周县令靠谱多了。
他们平日里,虽然也看不上赵阳,或者说他们看见正印官孤立赵阳,他们也明哲保身。
可是如今灾难当头,他们背后可是自己的家园,父母,乡亲。
有赵阳这一个父母官,他们愿意拼命。
此时,吴晔已经从水里上来,赵阳走过来,正要请示。
“一切以你为准!”
吴晔再次,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是一个伎术官的舞台,并不需要他去抢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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