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天劫不可违,那朝廷的准备就是白费功夫;你若说准备有用,那吴晔的预见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通,不过是经验老到者的正常判断。
赵佶的脸色微微沉了一分,但他没有发作。
“陛下,臣以为,通真先生在河北路所为,其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他是否真的有神通,而在于他以方外之身,行的是操切之政。
臣听闻,他在黎阳县拿下周敏之后,随即署理的那位新县令,乃是一介县学教谕出身、名叫林隽的人。”
“臣无意质疑林隽的品性,然则,一个从未治理过一县、从未掌管过钱粮、从未处理过刑名事务的教谕,仅仅因为在河堤上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便被通真先生破格提拔为正印官。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十年寒窗、三场科考,难道还不如在河堤上唱几句高调来得有用?”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大多数官员的痛点。
他们是科举出身,一步一步从童生、秀才、举人到进士,熬了多少年才站在这金銮殿上。
而吴晔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教谕直升知县,这等于在否定他们整个仕途的合法性。
果然,这番话一落,殿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虽然没有人敢大声叫好,但那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已经足够表明态度。
赵佶站在御阶之上,听着这些人的轮番攻击,面色如水。
他心中那股火气一拱一拱地往上窜,但他没有立刻爆发,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话里虽然夹枪带棒,却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至少吴晔利用他的空白告身提了一个教谕,这确实不是常规手段。
可是这些人压根不管当时的情况,只说吴晔程序不对,却绝口不提周敏之的罪过。
这是标准的春秋笔法。
他同样知道另一件事:林隽在河堤上的表现,皇城司的密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怀揣账册三年,母亲病故后方才取出,当面揭发上官贪墨”,这样的人,若是在太平年月,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县学的冷板凳上坐到老。但现在是太平年月吗?
河北的雨还在下。
赵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诸位爱卿说完了吗?”
殿中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赵佶的目光先是落在王黼脸上,最后越过人群,落在殿外阴沉的天空中。
“你们说通真先生不以神通退水,所以他的预言不足为信。
朕想问诸位?你们在朝堂上坐了这么多年,哪一位能提前一年预言一场洪水?
哪一位能在洪水到来之前,就让工部把物料运到堤坝上?
朕记得,政和三年河北路大水,事前无人预警,事后朝廷拨了三十万贯赈灾款,层层盘剥下去,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三万贯。
那一次,朝中可有人说过‘为何不以神通退水’这种话?”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句句带刺。
“你们说通真先生提拔林隽不合规制。
好,那朕就问诸位。周敏之在黎阳县当了四年县令,你们当中可有人在朝堂上说过他一句不是?
他贪墨河工捐税、亏空料场物料,你们谁弹劾过他?他懒政怠工、汛期还在衙门里饮宴作乐,你们谁参过他一本?”
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没有!你们什么都没说!你们任由一个蛀虫在黎阳县的堤坝上躺了四年,然后在一个教谕站出来揭发他之后,转过头来指责那个教谕‘不合规制’!
朕倒是想请教诸位这规制,到底是谁定下的?是为了包庇贪官污吏定下的吗?!”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里鸦雀无声。
赵佶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紧接着说道:
“既然你们今天提到了林隽,那朕也不妨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皇城司的密报上说林隽被署理为黎阳县令之后的第三天,就上了河堤。
他没有忙着攀附上官,没有先拜会乡绅,而是先去看了料场、查了账目、问了民情。
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这只是做样子’。那朕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王黼:
“林隽上任第七天,黎阳县东堤出现了一处管涌。
当时堤上的民夫都慌了,有人开始往后跑。林隽没有跑。
他带头扛起了沙袋,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堵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那处管涌被彻底封死。”
赵佶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诸位爱卿,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在一片慌乱之中跳进水里去堵堤?
你们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在淤泥里泡两个时辰还不撒手?你们坐在汴梁城里,穿着干净的官袍,端着热茶,说林隽‘不合规制’。
可他做的事,比这满殿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更合‘父母官’这三个字的规制!”
皇帝的怒火,倾盆而下。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