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段黄河共有险段十一处,赵阳在到任后的头七天内,全部走了一遍。每到一处,他都用竹杆试探堤脚的土质,在纸上标注出松软、渗水或蚁穴的位置;
每到一处,他都要找当地的老河工问话,问这一段往年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退水、哪一段最容易出问题。
老河工们一开始不愿搭理他因为他们觉得,又是个下来镀金的京官,问两句就走。
可赵阳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他干脆住在堤上的窝棚里,跟老河工一起吃粗粮饼子、喝浑水。”
“到第十天,那个最开始不愿搭理他的老王河工,主动把自己攒了二十年的河工经验,一五一十地全讲给了赵阳听。”
赵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这就是诸位所言的,无作为之人?”
赵佶的询问,无人回答,他继续问道:
“朕方才说了赵阳到任之后做的事。他走了三十里路,磨穿了鞋底,脚上全是血泡。
他跟老河工一起吃粗粮饼子、喝浑水,睡在堤上的窝棚里。
他在到任后的头七天里走遍了黎阳段十一处险段,标注了每一处隐患的位置和程度。”
赵佶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象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
“可朕想问问诸位,赵阳做的这些事,本该是谁做的?”
殿中依然一片死寂。
“按大宋官制,一县之内,县令掌全县政务,县丞佐理之,主簿掌文书簿籍,县尉掌治安捕盗。
黄河堤岸的巡查、修缮、防汛,虽由黄河堤岸司统筹,但具体到一县境内的堤段,正印官负有不可推卸的属地之责。
换句话说巡查黎阳段黄河堤岸,本就是周敏之分内之事。”
“宗泽节制河北之后,对于河堤之事,已经重视到三令五申,要地方正印官配合的程度,可是周敏之听了吗?”
“在那日,连先生都知道跳下河去救灾,他周敏之在河堤上,却怕湿了自己的鞋子!”
“这就是尔等心心念念的好官?”
“这就是尔等正印官的做派?”
赵佶的声音越发尖锐,他压抑好几天的愤怒,此时真正表现出来。
从吴晔,到林隽,再到周敏之,他将朝中文武弹劾的三个人的功绩,都好好说了一遍。
王黼等人看着皇帝如同愤怒的狮子,很明智的闭嘴了。
在他们选择的案例里,周敏之的表现实在不堪,如果强行狡辩,倒让皇帝有了发难的口实。
王黼闭上眼睛,低下骄傲的头颅,却没敢再说话。
“朕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辩驳,也不是为了秋后算账。朕只是想让诸位知道,
朕设伎术官,不是心血来潮,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因为朕看到了太多正印官该做而不做的事,看到了太多本该在堤上、在田里、在百姓中间的人,却坐在衙门里喝茶、吟诗、写折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不是不要文治,不是不要科举正途。朕要的,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不论他是什么出身。
伎术官也好,进士也罢,能为国分忧、为民请命者,便是朕的栋梁。
反之便是周敏之那样的蛀虫,朕一个都不会留。”
话音落下,大殿中依然寂静无声。王黼低着头,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其他言官更是禁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蔡京,缓缓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年事已高,动作不快,却每一步都稳当: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
伎术官之设,乃是为国取才、为百姓谋福祉的善政。周敏之之流,确是咎由自取,不足以代表天下正印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老臣斗胆进一言。
今日朝会论政已久,河北水患未平,朝廷上下尚有许多实务亟待处置,不如暂且歇朝,容各部先拿出章程来,再请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驳皇帝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替满朝文武解了围,把话题从“谁对谁错”引向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正是蔡京在朝堂上屹立数十年不倒的本事。
其他人看到这种情景,纷纷用感激的目光,望向蔡京。
赵佶闻言,微微颔首:
“太师言之有理。那便说到这里吧。各部回去之后,将河北路防汛相关的章程重新梳理一遍,明日午前送到朕的案头。退朝。”
说完,赵佶干脆利索,退朝离开。
可是百官总觉得,今天是不是少了一点什么?
许多人猛然想起,皇帝似乎还没就童贯的胜利,发表意见?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