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干脆去死算了。
“除了那些大族,其他百姓如何?”
火火听到吴晔问起普通百姓的情况,神色反而比方才说起三家大族时更加复杂了些。
她放下茶杯,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师父,说句实话,恩州的百姓,比那三家大族更让我难受。”
吴晔眉头微动,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火火象是在整理措辞,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那三家大族是坏,是贪,是拿人命当买卖做。可恩州的百姓他们是苦。”
“我在恩州待了小半个月,走遍了城外沿河的十三村。
那些村子里的百姓,多半是张、崔、卢三家的佃户,种的是张家的地,运粮走的是崔家的船,住的房子是卢家名下租给他们的土坯屋。
一年到头,收下来的粮食交完租子,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
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得去卢家开的磨坊借粮,利滚利,越借越穷,越穷越借,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
“我跟一个姓周的老汉聊过,他今年六十三了,从爷爷那辈起就是张家的佃户。
我问他,知不知道今年水势大,堤坝可能撑不住?他说知道。我又问他,那为什么不搬?你猜他怎么说?”
火火学着那周老汉的语气,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搬?搬去哪儿?地在这儿,祖宗坟在这儿,我能搬去哪儿?’”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沉默了,片刻后才接着道:
“我又问他,张家和官府不是说水来了会管你们吗?
那老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姑娘,张家啥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那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张家开的粮铺,斗米涨到一百二十文。后来是朝廷拨了赈灾粮下来,可粮车还没进恩州地界呢,就被崔家的船堵在码头上了。
等粮到了百姓手里,里头掺了一半的沙。’”
火火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师父,恩州的百姓不是不想走。他们是不信有人会管他们。官府来的人,修堤是走过场,放赈是走过场,查账也是走过场。
宗大人是个好官,可宗大人离他们太远了,远到他们的死活传不到宗大人耳朵里,就已经被那三家大族按住了。”
“而且,宗大人会离开这里,可是那些士绅,却死死跟他们绑定在一块土地上,无法离开”
火火说的都是现实的情况,恩州也好,沧州也罢,都是民风剽悍之地。
火火说的这些百姓的情况,看起来窝囊得都对不起河北三镇的名声。
可吴晔明白这并不矛盾,因为他们没办法。
他们的血性,可以体验在争夺水源的时候,可以体现在为宗族献身的时候,也可以体现在当兵,对抗外敌的时候。
唯独在对内方面,他们没有办法。
就算河北三镇的百姓是狼,狼也有阶级之分。
对内,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赤裸裸的剥削,也明白就算是反抗,并没有任何用处。
反抗官府,可以有人保。
但反抗地方的士绅,才真是求告无路,入地无门。
所以当三家以资源,以血脉,以各种方法控制好地方的百姓之后,这些人就算有人信了吴晔的说辞,也故土难离。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哪怕他们再相信吴晔或者火火,人在灾难亲自降临之前,大部分人都不会有赌一把的勇气。
所以要搞定这件事,必然要搞定那几个士绅老爷才行。
问题是,这恩州的河堤,能顶多久?
吴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象是在问今晚吃什么饭。
但火火跟了他这么久,听得出来那层平淡底下压着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墨迹新旧交叠,看得出反复修改过多次。
“师父,这是我在恩州那半个月,趁着夜里偷偷去河堤上丈量的结果。”
吴晔接过火火的草图,开始在上边查找着他想要的东西。
火火画的图,跟他是一脉相承,他自然而然能看懂里边的东西。
但是,火火的解释,并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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