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到一百人。”
陈遘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有些苦涩:
“每年的河工修堤,靠的都是征发民夫。但民夫需要地方士绅出人出力,下官能直接调动的民夫,其实少得可怜。”
“第三件,如果我让你现在就疏散城南沿河五里内的所有百姓,你有几分把握做到?”
陈遘的脸色在雨幕中明显地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滴下来,沿着脸颊滑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最终,他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请先进衙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晔看了他一眼,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州衙。
州衙里确实空旷得有些凄凉。
几个留守的吏员看见知州回来,连忙迎上来帮忙解蓑衣、端热茶,但陈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领着吴晔进了后堂。
后堂里没有旁人,陈遘亲手给吴晔倒了一碗热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真人方才问下官,有几分把握疏散城南沿河五里的百姓。”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只靠下官手里这点人,连一分把握都没有。”
吴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喝茶,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遘象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懑:
“真人有所不知,恩州沿河的土地,十成里有七成是张、崔、卢三姓的田产。
沿河居住的百姓,十成里有八成是这三家的佃户。
他们住的房子是三姓的,种的地是三姓的,连灶台上的锅,都可能是三姓发的。”
“下官去村里传讯,说让百姓疏散,百姓先问的不是‘往哪儿撤’,而是‘东家让不让走’。”
“下官去找三姓的话事人商量,他们嘴上说得漂亮‘知州大人心系百姓,我等佩服’,转过头就让账房通知各庄的管事:谁敢擅自离庄,秋后一粒租子都不减,来年的地也不给佃了。”
陈遘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把茶碗放到桌上,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下官不是没有试过强令。
去年秋天,下官曾以州衙的名义发了一道公函,要求沿河各庄统计人口、清查田亩,以便核定今年的河工役夫名额。
结果公函发出去半个月,三个庄子交回来的统计册子上,人口比实际少了三成,田亩比实际少了四成。
下官派人去复核,结果复核的差役在半路上被‘当地百姓’拦住了,说‘不识字,看不懂官府的文书’,把差役堵在村口堵了一整天。”
“真人,下官这个知州,说起来是一州之长,可在这恩州地面上,三姓的话,比州衙的印信好用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吴晔,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绝望:
“所以先生问下官疏散百姓的把握?
下官只能说,如果先生口谕、宗泽大人的军令都压不住三姓,那下官就算把州衙里所有的人全派出去,也不过是往泥潭里多扔几块石头,溅不起多大的水花。”
吴晔静静地看着陈遘,眼前这个看似规矩的知州大人,明面用了一些话术,手段。
他能孤身前来迎接自己,又点名了周衙的官员,都去了各地抗灾。
显然,他明白自己的喜好,也知道自己手中的权柄。
他这番动作,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不过吴晔低头看,这位知州的指甲盖泛着黑色,是一些陈泥没有清理干净的痕迹。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自己,他也是付出过自己的努力的。
所以
看透对方那点心思,不等于吴晔否定陈遘的努力。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出身并不算优秀的人走到知州的位置,尤其是没有攀附上京城的关系,走到这一步。
很明显对方是有些手段了。
可君子论迹不论心,陈遘心里怎么想不重要。
他做过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想法?”
吴晔安坐一边,笑语晏晏,只是盯着对方:
不管这位知州大人想要从这里挣走一份前程,还是想要好好报复地方的豪绅,他都要拿出自己的表现出来。
证明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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