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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犯了什么天机。
吴晔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语气平淡却笃定:
“张家主是聪明人。有些话,贫道不能说透。说透了,就不是天机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但贫道可以告诉三位一句实话,
陛下去岁郊祀之后,曾独召贫道入内殿,亲口问过一件事。”
三人的呼吸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吴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陛下问贫道:‘真人说朕乃玉清真王临凡,真王当济世度人。若河北果有水患,朕当如何应之?’”
他停了一停,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卢明甫的脸,然后继续道:
“贫道答陛下:‘陛下但存一念之仁,便是应劫。’”
“陛下当时没有说话。但次日,便擢宗泽为黄河使,总领河北路河工事,后又节制河北军政。
这道内批,不经中书,不经过门下,是陛下亲手写的。”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几句话中被抽走了一层。
在座的三人都是消息灵通之人,宗泽的任命他们当然知道。
但吴晔再次说出来,强调了赵佶的意志,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崔元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而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吴晔和张世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世安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更加躬敬了几分:
“先生之意,草民等已经明白了。先生放心,征调民夫之事,张家绝无二话。
草民回去之后,即刻让帐房造册,将庄上能抽调的劳力尽数报给州衙。”
他说得很干脆,甚至没有提“工钱”二字。
崔元亮见状,也跟着抱了抱拳:
“俺也一样。崔家庄上的人,先生要用多少,只管调。”
唯独卢明甫,没有立刻接话。
但见吴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赶紧表态:
“草民自然也愿意配合大人,不过”
他不过二字一出口,其他两个人也带着深意,望向他。
“我们家里人,自然是可以调遣,不过这其他的百姓,就不好说了!”
“大人您不了解咱们这里的民风,很多时候哪些刁民说不动!”
“不过既然是陛下应劫之事,也是我恩州生死存亡之事,所以草民三人,一定会努力配合!”
他站起身,做出告退的姿态。
其他两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吴晔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州衙门口的雨幕中,没有说话。
陈遘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神色却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他等那三顶轿子走远了,才转过身来,对着吴晔长长地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先生果然手段高明!下官在恩州三年,从没见过张、崔、卢三家同时在州衙低头。先生只用了一番话,就让他们乖乖答应出人,今日之事,下官佩服之至!”
陈遘是真心高兴,吴晔的手段比起他提议的用刀兵或者强行征召的名义,要好上不少。
只要能兵不血刃地完成对三家人的规劝,他自己所要承担的政治风险,也会少了许多。
他说完,直起身来,脸上甚至多了一丝久违的振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如何安排征调民夫、如何分批疏散的事宜。
吴晔却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正堂的门坎内侧,望着屋檐外连绵不绝的雨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知州,你太乐观了。”
陈遘愣了一下,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收住:
“先生的意思是”
“他们方才答应得痛快,是因为我搬出了陛下的名号,他们不敢当面顶撞。”
吴晔的声音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出了这个门,回到他们的庄子上,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这份‘痛快’变成一纸空文。”
“难道他们还敢顶着官家的期望,公然抗旨不成?”
陈遘的眼中多了几分阴狠,是对于三家人的。
赵佶虽然在河北这件事上表现出很大的主动,可是在吴晔说出来之前,地方上的官员,是想不到皇帝回如此主动的。
跟遑论地方上的几个大族豪强。
陈遘无法想象,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吴晔的虽然在笑,眼中却一点笑都没有。
陈遘大抵无法想象,朝堂中某些人。
他们为了弄死自己,可不会在乎百万百姓,是否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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