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大人息怒。实在是庄上的情况确实如此。家主病的病、老的老,能拿得出的壮劳力就这么多了。
这还是家主抱病督促着连夜筛选出来的,若有半分藏私,叫我张家天打雷劈。”
话说得恳切无比,赌咒发誓都上来了,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陈遘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只能挥了挥手让刘帐房退下。
等他走远了,陈遘才咬着牙对吴晔道:
“三十五个人,里面至少一半是凑数的老弱病残!这就是张世安说的‘绝无二话’!”
吴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他给了人,只是给得不好。你挑不出他违抗公文的毛病。”
第二天,崔家的人来了。来的是崔家庄的一个管事,姓郑,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极大,一副粗豪直爽的模样。
他一进门也不多寒喧,直接抱拳道:
“知州大人,俺们家主让我来传句话,庄上的民夫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听候调遣。不过”
这个“不过”一出来,陈遘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庄上的佃户们闹起来了。”
郑管事一脸为难,两只粗糙的大手相互搓着:
“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大了,地里的麦苗已经淹了大半。佃户们都说,这会子要是把人抽走去修堤,地里的庄稼就全完了。
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收成过活呢。他们说了,要修堤可以,先把他们地里的水排了,把苗保住了,他们二话不说,扛上锄头就去。
可要是现在把人拉走他们就只能躺在州衙门口了。”
这话软中带硬,明面上说的是佃户们闹事,实际上透露出来的信息再清楚不过,
民夫有,但被我们按住了,你想用,得先过我这一关。
陈遘问道:
“崔家庄能出多少人?”
郑管事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看似憨厚、实则油滑的笑容:
“要是正常情况,庄上凑个一百多号壮劳力不成问题。
可眼下这情形草民也说不准。要不大人再宽限几日?等雨小些,地里能腾出手了,草民保证把人送来。”
陈遘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宽限?”
郑管事连忙摆手:
“不敢让大人白等。草民回头就和庄头们商议,好歹先凑个三十人过来,给大人应个急。剩下的,等人手松动了再补上,您看成不?”
第三天,卢明甫的人来了。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来。
来的是几份摁满了手印的“联名请愿书”。
卢家派了个小厮把东西送到州衙,连门都没进,放下东西就走了。
陈遘展开那几份请愿书一看,差点没把茶碗摔了。请愿书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十个名字,摁着鲜红的手印,大意是:
我等皆是卢家庄的佃户,今春大雨连绵,地中积水过膝,麦苗眼看就要烂根。若此时被征去修堤,误了农时,秋后颗粒无收,阖家老小只能饿死。恳求知州大人开恩,准我等先救地里的庄稼,等水退了,定当全力报效。
若大人不允,我等也只能冒死抗命了。
措辞恳切,态度卑微,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
你敢强征,我们就敢闹。
吴晔把那几份请愿书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轻轻放回桌上,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三十、三十、零。三家加在一起,拢共凑了不到一百人,还多半是老弱。
堤上要的是上千民夫,不分昼夜地加固堤坝、搬运土石。这点人扔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陈遘的脸已经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象是随时要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们这是拿我当傻子耍!”
吴晔却对这个情况,表现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如果对方不搞出一点幺蛾子,那就奇怪了。
“不了他们,先去堤坝看看”
屋外的雨小了少许,吴晔披上蓑衣,主动走出屋子。
这几天,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河堤了,陈遘看到先生如此,赶紧也披上蓑衣,跟了上去。
恩州的治所在清河县,也是黄河决堤的重灾区之一,吴晔等人走不了多远,就上了河堤。
“先生”
他刚刚下马车,已经有不少民夫,主动跟吴晔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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