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站在河堤上,目光越过正在忙碌的民夫,投向了不远处那道横亘在平原上的高大堤坝。
那便是政和三年,由时任河北转运使任谅主持修建的恩州横堤。
说起这道横堤,在当年的河北路水利工程中,也算得上一件不小的功绩。
彼时黄河虽未决口,但恩州城北这段河道因常年淤积,河床已经高出城外平地近一丈,形成了典型的“地上河”。
每到汛期,河水裹挟着泥沙汹涌而下,河道两侧的堤坝便岌岌可危。
恩州城地势低洼,一旦北岸决口,洪水将直扑城下,整座城池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任谅到任后,经过反复勘测,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方案:
不再单纯加固原有的河道堤坝,而是在恩州城以北大约五里处,另筑一道横贯东西的拦水大堤。
这道横堤的作用,并非直接阻挡黄河主流的冲击,而是在洪水漫过原有河堤之后,将泛滥的洪水拦截下来,然后通过预先开挖的引水渠,导向东北方向的徒骇河,最终排入渤海。
形象一点说,这道横堤就象是给恩州城加装了一道“第二道防线”。
原有的河堤是第一道防线,负责将河水约束在河道内。一旦第一道防线失守,横堤便作为最后的屏障,将漫溢的洪水兜住,不让其直接冲击恩州城。
这一方案在当年曾引发过不小的争论。
反对者认为,筑堤耗费巨大,且徒骇河的排水能力有限,若洪水过大,横堤同样有被冲垮的风险。
但任谅力排众议,亲自督工,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动用了数万民夫,硬是将这道长约五里、底宽三丈、顶宽一丈五、高一丈八的横堤修了起来。
横堤建成后的头几年,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政和四年、五年,河北路接连遭遇两次较大的汛情,恩州城北的河道两次告急,洪水漫过河堤,却被横堤牢牢挡在了城外,顺着引水渠安然东去。
恩州城的百姓对此感恩戴德,甚至有人在横堤上给任谅立了块生祠碑。
然而,任谅在政和六年便调离了河北路,此后继任者再无如此魄力。
随着时间推移,横堤也在逐年老化。引水渠因多年无人疏浚,淤塞严重,排水能力大打折扣。
堤身上也出现了多处裂缝和沉降,虽然历任知州也曾组织过小修小补,但终究没有进行过彻底的加固。到了宣和年间,这道横堤已经远不如初建时那般牢靠。
更重要的是当年任谅设计这道横堤时,所参考的水文数据,是以往数十年的黄河汛情记录。他所设想的“最大洪水”,远不及今日这样连续十几天、毫无间歇的暴雨所带来的水量。
换句话说,这道横堤的设计馀量,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如此规模的大水”留出足够的馀地。
“这横堤的修补,为何如此之差?”
吴晔看着上的裂缝,询问道。
任谅主持此事的时候,陈遘也在任上。
陈遘闻言,知道吴晔在问责他这个知州,他苦笑:
“先生,非下官不想,而是实在没有钱了”
“先生大概不知道,许多本该用来修补河堤的钱,都去了西北”
他这句话点到为止,却也说出了北方许多地方藏在心里的怨念。
陈遘苦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象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不瞒先生说,自政和五年以来,陕西、河东用兵频繁,朝廷在西北的军费开支,一年比一年大。各路转运司的库银,一车一车地往西边送。
河北路虽然不在前线,但也要承担一部分粮草转运和折变钱物。”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借着雨声的遮掩,终于说了出来:
“河北路的堤防修缮钱,自政和六年起,便被朝廷以‘权宜挪借’的名义,先后两次截留。
第一次截了三成,第二次又截了四成。到了今年春天,本该拨下来加固横堤的那笔钱,转运司干脆回文说‘库中空虚,暂缓拨付’。”
他转过头,看向吴晔,目光中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苍凉:
“先生知道,下官为何一听说先生奉诏而来,便如逢大赦?”
“因为下官心里清楚,单凭恩州一州的财力,根本修不起这条横堤。”
“恩州,不,我河北路各地百姓,都需要先生为我等传信,上达天听!”
陈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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