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行宫。
夜已三更,行宫外的珠江潮声隐隐传来,拍打着堤岸,一如这大争之世的暗流涌动。
殿内未燃熏香,只点了两盏儿臂粗的鲸油大烛,光影摇曳,将空旷的大殿映照得有些森然。
地面上并未铺设锦毯,而是铺开了一幅足有两丈见方的《坤舆万国全图》。
朱由检赤着双足,踩在这幅描绘着世界的图卷之上。
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火昏黄,照亮了他脚下的南洋诸岛,也照亮了他那张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的脸。
两广总督洪承畴跪在图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兴奋0
“陛下。”洪承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昂,“安南大局已定。今日午后,澳门葡人愿献南洋海图,岁贡加倍;更有英吉利夷商,在这个节骨眼上叩关求见,言辞卑微,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洪承畴直起上半身,拱手道:“臣以为,天威已立,四夷震恐。此时正该重修《皇明祖训》之朝贡旧制,许其通商,令其纳贡。如此,既显天朝上国之宽仁,又可坐收渔利,南洋可定,大明可享太平。”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提着灯,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缓缓踱步。
“太平?”
良久,朱由检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三分凉薄,七分嘲弄。
“亨九啊,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还是不懂这世道。”
朱由检转过身,琉璃灯的光芒打在他脸上,那眼神冷得象冰,又热得象火:“你以为葡人跪了,是因为朕的德行?你以为英人来了,是仰慕中华的教化?”
洪承畴一怔:“难道不是慑于陛下神武,安南之胜————”
“错。”朱由检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他们怕的,不是朕的仁义,也不是朕的兵马。他们怕的,是朕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赤足走到地图的一角,灯光聚焦在巴达维亚和天竺沿海的位置。
“亨九,你过来。”
洪承畴连忙膝行几步,凑到近前。
“你看看这两个地方。”朱由检指着地图上那两个看似不起眼的黑点,“你以为,占据这里的红毛番和红夷,是像安南、朝鲜那样的国吗?”
洪承畴看着地图,迟疑道:“蛮夷之地,虽无礼教,总该有君长————”
“没有君长。”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鬼魅,揭开了一个让洪承畴闻所未闻的真相:“所谓的东印度公司,不管是荷兰的,还是英国的,他们不是国。他们是一群没有君父、没有家国、只有利润的————武装商贾。”
“武装商贾?”洪承畴瞳孔微缩。
“对国家,你要打服它的军队,占领它的都城,抚慰它的百姓。”朱由检的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象是钉子,钉在洪承畴的认知上,“但对这些公司,你就算杀了他们的头领,只要还有银子赚,他们就会象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朱由检弯下腰,脸逼近洪承畴,目光如炬:“对付他们,只有一种办法让他们的战争成本,高于他们的贸易利润。当打仗要亏本的时候,这头贪婪的怪兽,才会自己把爪子缩回去,甚至————跪下来求你收购它。”
洪承畴感觉背脊发凉,这种以利算兵的逻辑
“那————依陛下之见?”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由检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币,当哪一声丢在地图上。
银市在寂静的大殿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南洋的中心,那是一枚崭新的,铸造精美的大明龙洋。
“大明缺银子吗?”朱由检问。
“大明银两虽多,但多赖海外流入————”
“不仅是流入,更是杂乱!”朱由检指着那枚龙洋,“市面上流通的是碎银,是成色不一的西班牙番饼。朕要改,朕要推行龙洋。从今往后,南洋所有的香料、丝绸、瓷器交易,只认大明龙洋!”
朱由检眼中闪铄着金融霸权的光芒:“他们想买大明的货?可以。先把他们手里的银子运到大明铸币厂,熔了,交一笔火耗,交一笔铸币税,换成龙洋再来谈生意!朕要控制的不仅仅是海路,更是这南洋的血管!”
洪承畴听得目定口呆。
“这只是其一。”
朱由检继续在地图上踱步:“安南之战,我军为何不生疫病?因为朕立了规矩。以后,凡是大明藩属国的港口,凡是想和大明做生意的船只,必须执行大明的《海港检疫法》。度量衡,要用大明的;契约,要用汉字写。”
“亨九,你要记住。”朱由检停下脚步,背对着洪承畴,“当全世界都用你的尺子量布,用你的称称重,用你的语言签合同————朕不需要派一兵一卒,朕就是这四海的王。”
洪承畴伏在地上,久久不能言语。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是见证了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布局时的本能反应。
“至于具体的做法————”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些,带着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