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死了。
杀死他的是是白舞狮亲手造出来的白色怪人,一柄冰冷短刀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干脆利落,毫无余地。
没人能想到,这个混迹军旅多年、油滑世故、惜命苟活、最懂乱世保命之道的老兵油子,最后会死在救人这件事上。
从前的白秋,会审时度势,会躲灾避祸,会在凶险关头往后缩,把活路留给自己。
可这一次,他义无反顾冲了上去,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一个六岁半的小姑娘。
战事落幕后,满地狼藉。
杨程山和傅将行草草挖了个浅土坑,沉默着将白秋的尸体掩埋,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悼词。
旁人看了或许会觉得二人冷血薄情,可身处这片乱世绝境,所有人早已被磨平了多余的情绪。
短短一日之间,众人接连血战,先对抗诡异的邪祟,又遇强大的节气,很多人带伤、身心俱疲。
黑夜未歇,天光破晓后,整支队伍又立刻投入紧张的制度改革、军队整编之中。
人人饥肠辘辘,体力早已透支到极致。活着的人尚且挣扎求存,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好好送别一个逝去的人。
乱世之中,死亡早已是常态,潦草入土,已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最好归宿。
那个被白秋舍命救下的小姑娘,才六岁半,懵懂稚嫩,却似乎隐约懂了自己捡回一条命的代价。
她安安静静站在简陋的土坟前,没有哭嚎,没有吵闹,规规矩矩、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小的身子伏在冰冷的泥土上,算是给这个落幕一生的老兵,唯一的送别。
没人知晓白秋临死前那一刻在想什么,可两个战友记得他讲过的事,他从前无数次和杨程山、傅将行闲聊时提起的往事。
他曾经有一个年幼的女儿。
乱世饥荒,颗粒无收,百姓只能啃食观音土果腹,他的女儿最后活活被观音土胀死,小小年纪殒命荒野。
他在外从军多年,刀口舔血、九死一生攒下的所有粮饷,全数寄回了老家,满心都是想护着女儿安稳长大。
可那些活命的粮食,最后全被他贪心的弟弟一家尽数截留,一粒米都未曾落到他女儿手里。
他在外拼命挣活路,家人在家中独占所有,他的女儿死了。
这一生,他没能护住自己的女儿,抱憾终身。
可临终之际,他拼上自己的性命,护住了素不相识的陌生小女孩。
像是用尽余生所有的亏欠与遗憾,完成了一场迟来十几年的救赎。
白秋坟前萧瑟冷清,片刻后,张明健派人过来,收走了他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沾满血污的旧皮甲与武器。
老兵的痕迹,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抹去。
与此同时,军队整编彻底落地。杨程山与傅将行按照新的建制划分,被一同分到了第二卫民军。
两人对此毫无波澜,也无所谓归属。
齐浒接管这支军队之后,彻底抹平了待遇差距。
无论隶属哪一支军队、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功劳大小,所有人吃的、用的、配给的物资全都一模一样。
去哪一支部队,于他们而言,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荒土孤坟,无名老兵。
一生苟活,终因善终。
一生遗憾,终以救赎落幕。
经历白秋潦草又悲凉的离世,整编的忙碌,营地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满身疲惫的死寂。
傅将行蹲在空地旁,望着远处忙忙碌碌整编队伍的人影,心里积压已久的茫然彻底压垮了往日的麻木。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什么远大的念想,没有理想,没有抱负,活着的全部目标,就只有简简单单一件事——混一口饭吃,活下去。
乱世浮沉多年,他早已习惯了随波逐流,去哪、跟谁、做什么,从不在意。
可这一刻,看着黄土一抔草草掩埋的白秋,看着这支看似崭新、规整,却依旧身处乱世旋涡的队伍,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半分落脚的底气。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长叹,带着满身疲惫与茫然:“我们……到底该去往何方?”
身旁的杨程山闻言一愣,侧头看他,只当他是连日劳累、腹中饥饿熬得情绪低落,随口宽慰道:“你今天不对劲啊,怎么突然矫情了?要是饿了就再等等,他们已经起火做饭了,少不了你的一口吃食。”
傅将行摇了摇头,没有接话,沉默几秒,忽然转头认真看向杨程山,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齐老大的话,你真的信吗?”
杨程山动作一顿,愣了半晌,仔细斟酌着字句,说出了最真实、最矛盾的感受:“我不知道。但我得说句公道话,他是真的不亏待我们。队伍里的伤残老兵、老弱妇孺,别人的队伍早就直接抛弃、任其自生自灭了,只有他,从头到尾没放弃过任何人。”
“我在他身上,看得见常人没有的光辉可我从他身上看不见半点真正的希望。”
傅将行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历经世事后的清醒与凉薄,带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