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一觉睡到天光透亮,整个人睡得格外沉酣满足。
昨夜他做了个安稳的美梦,梦里自己攒足了薪俸,搬出了这间逼仄潮湿的阁楼,租下了临街一间宽敞整洁的独栋,还把远在小镇的母亲接到了蒂斯城。
闲遐时和莉娜沿着阿斯兰大道漫步,不用再为温饱发愁,不用再被心底的疯狂妄念纠缠,日子安稳又妥帖。
伊恩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远了,也许再过几年,他就能彻底成为新蒂斯城人。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窗外竟传来一种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混杂交织在一起的,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像洪水漫过堤坝,从远处涌来,沉闷又厚重,顺着窗缝钻进屋里。
“不对劲啊,这是什么声音?”
伊恩心头泛起几分莫名的疑惑。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然后他就僵住了。
只见——
远处,在蒂斯城的天际线之外,在灰黑色的工厂烟囱、纵横交错的蒸汽渠道和密密麻麻的尖顶建筑之上,在四颗太阳同时照耀的天空之下——
矗立着一个超出了他认知的巨物。
它完全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
它是黑色的。
不是煤炭燃烧后的那种黑灰,不是印表机墨的深黑,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绝对的、纯粹的黑色。
它的型状不象他见过的任何东西,不是方型,不是原型,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像无数个几何型状被强行挤压在一起后形成的怪胎。
它的边缘在某些角度看是锐利的,换一个角度又变得模糊,日光照射在它表面,却没有任何反光,只有光线本身在那片纯粹的黑色边缘弯折、扭曲,象水遇到了礁石。
伊恩感觉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源自本能深处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他的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最让伊恩感到恐惧的是,当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那种吞噬光线的黑色之后,他看到那些布满它表面的、纵横交错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块玉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不——”
伊恩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他感到了极为深刻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的胃从身下被抽走了,整具躯壳只剩个空腔,凉飕飕的空气灌进去,在胸骨后面打转。
他朝下看,楼下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同一个方向,张着嘴,表情凝固在同一张脸上。
他不敢再多看,慌忙关上窗户,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匆匆洗漱、整理衣衫,把工牌别在胸前,推门下楼往市政厅赶去。
踏出公寓楼大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混乱的规模。
一辆马车翻转在街心,车上的东西撒了一地;一个穿着市政巡逻队制服的年轻女人脸色铁青,吹着哨子,但没有任何人听她的。
平民们面色徨恐,三五成群的低声议论;有人跪在路边对着四颗恒日虔诚祈祷,祈求主神降下神谕。
一路行来,耳边全是关于巨物的议论,人人都说那东西是昨夜毫无征兆凭空出现,没有任何人察觉它降临的踪迹,有人说,这就是广播里的邪神。
伊恩脑袋里乱糟糟的,他尽量不去看天空中的巨物,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去他的!
他要去上班!
当市政厅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伊恩觉得自己的脚步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这栋灰白色的花岗岩建筑还在,石阶两侧的驮马铜象还在,石阶上方的旋转门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旋转门。
大厅里同样乱成一锅粥,服务台后面的莉娜脸色苍白,湖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象是一夜没睡,她看到伊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伊恩,你来了。”
“你还好吗?莉娜?”,伊恩走过去,问道。
莉娜摇了摇头:“我害怕,早上的时候我家附近全乱了,我走路来的,差点被挤倒,有人说那是邪神,就是之前广播里说的,伊恩,你觉得呢?”
“会没事的。”,伊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坚定,“教会会处理的,一定会没事的。”
莉娜看着他,问:
“你真的这么想?”
“当然。”伊恩说,“我们都是四神的信徒,四神自天地初开便守护着蒂斯城,庇佑我们这些信徒度过无数劫难,四神的力量无穷无尽,远超我们所有人的想象,那巨物再诡异、再庞大,也绝不可能抗衡四神的神力。”
莉娜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伊恩,只有看到你,我才稍微安心一点。”
她重新坐直身体,恢复服务台职员惯常的姿态,但她的眼睛一直追着伊恩的背影,直到他走上旋转楼梯。
伊恩上到二楼,推开文书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职员们无心伏案工作,全都三三两两聚在廊道、办公桌旁,交头接耳,人人面色惶然,眼底满是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虑气息。
通过窗户,他们能更清楚看到窗外的恐怖巨物,看得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