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悬于鼻尖前的“暖露”虽已散去，可萦绕在素心周身的羞愤，烧得她灵台一片滚烫。
她倏然转回头，那双原本如寒潭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竟似有两簇冰焰在燃烧。
被褥从她肩头滑落，露出昨夜曾被反复摩挲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潮红。
“障眼法！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
素心终于找回了属于仙子的傲慢，尽管这傲慢听起来像是困兽的嘶吼，“杨十三郎，你以为凝聚一团俗气，便能污我清誉？我乃瑶池侧席，受万仙朝拜，体内流淌的是九天罡风淬炼过的仙灵之气，岂会有你口中那般不堪入骨的‘体温’？”
她猛地抬起玉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原本被酒意压制得几近消散的仙元骤然沸腾。
刹那间，室内温度骤降，方才因晨光和烧刀子而升腾起的暖意被一扫而空。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咔嚓”声，那是水汽凝结成霜的动静。
她要以绝对的寒冷，去冻结那抹存在于帐角、存在于空气中、更存在于众人眼里的“暖痕”。
“清誉？”
杨十三郎依旧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只空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仙子的清誉在天庭，在这烂柯山，只有赊了不还的账。你这寒气使得不错，可惜——”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木桌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可惜，你这寒气，压得住雾，却压不住心跳。”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心只觉心口猛地一撞。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仿佛杨十三郎的话语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的心头炸响。
她引以为傲的寒气压制，确实让空气中的粉雾不再升腾，让那帐角的湿痕似乎也干涸了几分。可她的心跳，却像是不受控制般，骤然失序。
“咚、咚、咚。”
沉重如擂鼓，撞击着她的耳膜。那不是仙家平定从容的脉动，而是凡俗女子惊慌失措的躁动。
杨十三郎终于站起身，再次踱步到床前。他并未去抵挡那扑面而来的寒霜，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那层厚厚的寒气，虚点着素心心口的位置。
“烂柯律第二条：心脉不息，暖意不止。仙子，你可以用这‘寒梅敛息术’把体表封得严严实实，装作一块不懂冷暖的石头。但你封得住皮肉，封得住这造化钟神秀的心跳么？”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指尖散发出来。那不是攻击性的法术，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洞察”。
素心惊恐地发现，自己护体的仙光在那股波动面前如同虚设，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那股力量的注视下剧烈颤抖。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素心脸色煞白，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没做什么，我只是让大家听听。”杨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公正的弧度，“听听这藏在清冷表皮下的热闹。”
真是见鬼了。
门外那些修为稍高的散仙，此刻竟真的听到了那急促、有力、甚至带着几分慌乱的心跳声。
那声音透过寒气的阻隔，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与这心跳声相比，素心此刻释放出的滔天寒气，反倒显得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这……这是仙子的心跳？”朱玉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听着比我喝多了还慌。”
胖掌柜也是一脸呆滞，随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个动静！昨夜仙子醉得不省人事时，胸口就是这个起伏法儿！”
“闭嘴！”素心羞怒欲绝，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她死死咬住银牙，想要强行压制心跳，可越是如此，那心跳便越是狂野，仿佛是在反抗她千年来对自己身体的严苛禁锢。
杨十三郎收回手指，那股无形的波动随之消散，但那急促的心跳声却仿佛已经烙印在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了么？”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围观者，“天庭教你们如何把心练硬，练冷，练到不动如山。可我烂柯山教的是，心是什么样，就得表现出什么样。你心跳了，就是动了；你动了情，就是暖了；你暖了，就是欠了我的暖。”
他俯下身，凑到素心耳边，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比任何雷霆都更具杀伤力：“素心，你骗得了天庭的巡查使，骗得了那些对你顶礼膜拜的信徒，甚至能骗过你自己。但你骗不了你的心，更骗不了我这双看透了因果的眼睛。你昨夜贪杯，贪的不是酒，是那酒入喉时的暖意；你今早赖账，赖的不是债，是怕承认了自己其实……也会冷，也需要暖。”
这一番话，如同剥茧抽丝，一层层剥掉了素心身上那华丽而沉重的仙袍，露出了底下那具鲜活、脆弱、甚至有些可怜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