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风是追着乌鸦的尸骸找到那片山坳的。
他怀里揣着朱临刚给的锁律匣,手里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牛角号,光着脚踩在烂柯山北坡的腐叶上。
昨夜一场秋雨,叶底积的水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混着他粗重的呼吸,在空山里荡出老远。
乌鸦是顺着风飘下来的。
先是半片黑羽,沾着泥,挂在荆棘上;接着是一整根尾羽,笔直地插在苔藓里,像支蘸饱了墨的笔;
再往后,越来越多——有的断了杆,有的焦了梢,还有的羽管里凝着暗绿色的黏液,凑近了闻,有股子陈年的引律香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根尾羽,对着林间漏下的光细看。
羽枝不像寻常乌鸦那样蓬松,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熨过,紧紧贴伏在羽轴上,形成一种奇异的、类似符文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阿木说过,迷鸦的羽毛是“地脉的指针”——哪里的地气乱了,羽毛就会朝哪里飘。
“地脉……”
他嘟囔着,把羽毛凑到鼻尖又嗅了嗅。这次闻得更清楚了:除了引律香,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朱玉身上那种土腥味的气息——是地脉之气。
他眼睛一亮,猛地吹响了牛角号。
号声不高,闷闷的,像老牛在远处哞叫,却在响起的瞬间,惊得四周树冠上的残雨簌簌落下。
更奇的是,那些散落在腐叶、苔藓、石缝里的乌鸦羽毛,竟像是听见了召唤,微微颤动起来。
几根离得近的,甚至顺着号声的震颤,慢慢挪动,最终聚拢到他脚边,排成了一个粗糙的箭头形状,箭头所指,正是北花谷深处那座无人敢近的荒山——鸦啼坞。
朱风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他弯腰,一根一根地捡起那些羽毛,动作轻得像在拾起刚落的雪。
他把羽毛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那里还热着——是刚才跑山跑出来的热气,也是朱玉教他感知地脉时,他摸到的那股“山的心跳”。
他沿着羽毛指引的方向走,一路上又捡了不少。有的挂在矮树枝上,有的漂在小溪里,还有的甚至插在野兽的头骨上。
每捡一根,他就吹一声牛角号,号声短促,像是在跟这些死去的乌鸦打招呼。走到半山腰时,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人哭,是鸦啼。
声音很细,很碎,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他拨开一丛过人高的蕨类,看见岩缝里卡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迷鸦。
它的一只翅膀折了,另一只眼睛浑浊发白——是盲的。它听见动静,本能地扑腾了一下,却只扯出一串带血的羽毛。
朱风蹲下来,没去碰它。他只是把牛角号横在膝上,吹了一段阿木教他的山魈古调。调子很慢,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风吹过空谷。
那盲鸦渐渐安静下来,歪着脑袋,似乎在听。吹完,朱风才伸手,轻轻捏住它的喙,把它从岩缝里取了出来。
他没杀它,也没放它走——它看不见,飞不远了。他用怀里干净的布巾裹住那鸦,又从怀里摸出一根刚捡的最完整的羽毛,插在布巾缝隙里。
盲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你指路,我赶路。”朱风拍了拍它,“咱们去把你那些兄弟,从笼子里捞出来。”
他站起身,牛角号往脖子上一挂,怀里揣着盲鸦和那堆羽毛,朝着鸦啼坞的方向大步走去。
号角在他胸前晃荡,撞在锁律匣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给这场沉默的远征敲起了战鼓。
路过无案碑时,他没停下,只是抬头看了眼碑上那道裂痕,又吹了一声号。号声穿过山谷,惊起几只真正的乌鸦,它们盘旋了几圈,最终跟着他指的方向飞去——那里,正是鸦啼坞。
朱玉是贴着地脉的伤口醒过来的。
他整个人陷在北坡那道新裂开的地缝里,脊背紧贴着潮湿的岩壁,护心骨的位置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那是三天前虚判一击留下的疤,皮肉早就长好了,可骨头缝里那股灼痛却顺着血脉往四肢爬,每动一下都像有火燎过经脉。
他试着运转内息,气海却空得发慌——地脉的震荡把他的真气搅成了一团乱麻,此刻能撑着不昏过去,全靠那点不肯散的执念吊着。
天快亮了,缝底渗着冷雾,裹着泥土和腐根的味道。他抬手摸了摸岩壁,指尖沾了层湿滑的青苔,再往下,触到了一道新鲜的裂痕——那是地脉被律引柱撕开的伤口,边缘还凝着暗红色的晶屑,像是凝固的血。
他没出声,只是慢慢侧过身,把胸口那道疤对准了裂痕。
护心骨刚贴上岩面,就听见一声极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