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过，北花谷的桂花香就淡了。
杨十三郎走在最前，靴底碾过枯枝，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没点灯，只凭月色辨路——这月光落在鸦啼坞的山道上，竟像是蒙了一层灰，连影子都拖得含糊。
“大人，到了。”朱风在身后压着嗓子，牛角号横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前是一道荒岭。山不高，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沉。满山的枯树没有一片叶子，枝桠向四面八方张牙舞爪地伸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最扎眼的是那些挂在枝头的铁笼——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风一吹，笼门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磨牙。
“这地方，邪性。”朱临蹲在一块岩石后，指尖拨弄着机关匣的机簧，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试了，这里的地气是乱的，罗盘指不了北。”
杨十三郎没答话，只是抬了抬手。众人会意，各自散开——朱树抱着他那把油光水亮的血算盘，贴着山壁挪步；朱玉则闭着眼，掌心虚按地面，感受着地脉的流向。
“看树上。”戴芙蓉忽然开口，剑尖微抬。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铁笼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不是野兽，而是一只鸟——一只乌鸦。但它没有眼睛。眼窝处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又像是天生就没有。
“是迷鸦。”杨十三郎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观律台养的‘眼线’。”
话音未落，那只盲鸦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呱呱”声。
紧接着，满山遍野的铁笼都跟着震动，无数只盲鸦同时嘶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诵读律令，听得人后颈发凉。
“它们在示警。”七公主皱眉，指尖已经夹住了一张天都律令，“观律台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又如何？”朱风冷哼一声，牛角号凑到嘴边，“我倒要看看，是它们的嗓子硬，还是我的号声亮——”
“别吹。”杨十三郎抬手按住他的号角，“你听。”
满山的鸦啼声中，忽然混入了一丝极细的、类似丝竹管弦的声音。那声音不从远处来，倒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地下有东西。”朱玉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地脉特有的土黄色光泽，“声音源头，在坞中央。”
杨十三郎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朱临开路，朱树断后，夫人居中。朱风，你的引路哨，留到最关键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小心些。这鸦啼坞，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着坞中央那片最浓的黑暗走去。脚下的枯叶厚厚一层，踩上去却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吸走了。
坞中央没有庙，也没有堂，只有一块天然的整石，被人工削成了方方正正的台面。
石台极大，几乎占满了整片山坳，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却不是石头该有的质地——凑近了看，那台面泛着一种温润的瓷白，隐约能瞧见内里丝丝缕缕的血丝，像是……被抽去了血肉的骨。
“是骨。”馨兰蹲下身，指尖悬在台面上方三寸，轻轻嗅了嗅，“人骨，而且是用引律香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律骨’。观律台拿它做棋盘，能压住案气不散。”
朱临没说话，只从袖中抖出三只“锁律匣”，机簧轻响，匣盖弹开，三枚带倒刺的铁针“嗖”地钉入石台边缘。他拉了拉连接的细链，链条绷直，纹丝不动，这才点头：“锁住了。这东西再邪，也跑不出我的匣子。”
戴芙蓉却没管这些。她剑尖垂地，一步步绕石台行走，目光落在台面的纹路上。那上面果然刻着棋盘的格子，但不是寻常的十九道，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百道以上，格子小得惊人，像是给蚂蚁下的棋。更诡异的是，每一道横竖线交汇的“星位”上，都嵌着一枚细小的黑子，黑子半陷在骨面里，拿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这不是给人下的棋。”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山风，“是给‘案’下的。”
话音未落，朱风吹响了引路哨。
那哨音清亮，带着山魈古语的颤音，一出口，满山的盲鸦竟齐齐转头，朝着石台的方向偏了偏脖子——虽然它们没有眼睛，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紧接着，那些嵌在棋盘星位上的黑子，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不是发光，而是……渗光。黑子内部像是藏了萤火虫，一点一点透出惨白的光晕，顺着棋盘的纹路蔓延。
不过几个呼吸，整张棋盘就亮起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颗亮起的黑子，都对应着北花谷的一处地点——大花蕾镇的祠堂、山魈族的祭坛、烂柯山的山门……甚至连杨十三郎此刻站着的位置，都有一颗黑子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