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这番话,意思很显然。
赐燕王府铸钱炉三座。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说赐给你铸钱的炉子。
是允许你燕王府公然制钱。
要知道,这制钱,唯独朝廷才可以!
这番话话音刚落,如同在谨身殿内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方才因太子妃吕氏出现而变得诡异寂静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铸铸钱炉?”
有老臣下意识地低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骇然之色却无法掩饰。
“三座?这这”很多臣子皆不禁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铸钱之权,乃国家命脉所系,自古便是朝廷独掌,绝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亲王,也从未有过先例。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器,轻描淡写地赏赐给燕王,而且还是三座!这意味着燕王府从此可以自行铸造、发行一定数量的铜钱,这已不仅仅是经济特权,更是一种近乎裂土分疆般的政治像征。
这份恩宠,已经不是厚重,而是骇人听闻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就连秦王朱、晋王朱榈等藩王,此刻也彻底失去了镇定,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忌惮。
感受着一道道目光,尽皆向着自己这边投来,其实朱棣也是面色微顿,甚至有那么一刻瞳孔收缩,不过很快他就迅速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的惊愕与思绪深深掩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心中思绪涌动。
想了想。
大约明白了父皇此举背后深不见底的算计。
换一个新颖的词。
捧杀!
这是彻头彻尾的捧杀!
朱棣心中微微浮现出波澜。
把他当胡惟庸整是吧。
父皇今日先是超规格郊迎,接着加封显爵,现在又赐下铸钱这等国之重器,一环扣一环,将他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足以令所有人生畏的高度。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父皇这是要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
他心思转动,立刻想到了两个致命的陷阱。
其一,分肥诱罪。
铸钱之利,何其巨大?
父皇难道真指望他朱棣会老老实实只铸钱用于王府开支,一旦他受不住诱惑,将铸钱之权部分恩赏给麾下将领,或与地方豪强勾结,扩大铸钱规模牟取暴利,那么,未来任何一个滥铸钱币”、与民争利”、私结党羽”的罪名,都足以将他和他整个集团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铸钱炉,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换做其他人,只要碰了,马上就要嘎!
其二,转移矛盾,代为受过。
今大明糟糕的经济状况,其实很多人都清楚。
宝钞已成废纸,民间怨声载道,经济几近崩溃。
他已经让工部馀逢臣研制新宝钞,估计快近尾声。
估计和这也有关系。
旧宝钞体系烂到根子,积重难返,强行推行新宝钞,必然触及无数权贵利益,引发剧烈反弹,甚至可能酿成大乱。
此时,将他朱棣推出来,手握铸钱这看似能缓解钱荒的利器,分明就是要他充当吸引火力的靶子,再者推行新的宝钞,也是燕王府的手段,最终会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阶层,将对新货币政策的怨恨和阻力,先集中到他这个拥有铸钱特权的藩王身上!
说白了。
让他燕王府在这里疯狂吸引火力,最终让朱允炆坐享其成罢了。
好,挺好的。
估计待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父皇便可顺势出手,一边纠正”他燕王的问题”,一边推行新钞,让他朱棣来背这经济改革前期的黑锅,为朱允炆日后接手一个相对干净”的摊子扫清障碍!
好一招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
朱棣心中思绪涌动。
既用厚赏堵住了他因军功索要更多政治权力的口实,又将巨大的经济风险和政治陷阱埋在他身边,最后还要利用他来为未来的储君铺路。
其实,现在他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怒意了。
确实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这一条条路,最终到底是给谁铺的呢?
想到这里,朱棣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那道深邃难测的视线,他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与抗拒,只是站起身,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无波:“儿臣谢父皇隆恩。定当恪守规制,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见状,朱元璋眼眸微微闪铄,随即颔首笑道:“好。”
“另外还有一事”
朱元璋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又定格在朱棣身上,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沉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唉—
”
他先是一声长叹,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说起这铸钱之事,咱不由得想起一桩积压在心头的难事,也是关乎我大明国计民生的大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变得深邃,仿